他又想叹气了。
“哦,队长,您怎么来了?喝酒么?”
乱菊晃了晃手里玉白色的酒瓶。
“不喝。我只是来送她回去。”
女性“哎呀”一声,迅速咀嚼出这个“她”字究竟指谁,表情越发促狭起来。
“就算您不来,待会儿我也会负责送她回队舍的啦。”
“……吵死了。”
狠狠瞪她一眼,少年脱下草鞋走上去,在雏森桃的帮助下让熟睡的少女穿好鞋。“谢了,”扶住文歌,他又问,“你还不回去么?”
“没事,我再待一会儿,今天难得这么热闹。”
雏森桃摇摇头。
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见她好像的确很开心,便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背着文歌离开了酒馆。
雏森桃挥了挥手,转过身来,看见乱菊喝了一口酒,唇边仍有笑意,不由好奇道:
“怎么了?”
“没什么。”
清亮的芳香在杯中轻曳。
“今天高兴嘛。”
乱菊垂眸,微摇了摇酒杯,水面上似乎倒映出了一抹怀恋的虚影,她便笑了。许久也笑不完剩下那一点笑。
人在昏迷或熟睡时总是最重的。
亲身体会到这一点,日番谷冬狮郎不禁想放她下来。其中还有身高差距在作祟,她呼出的鼻息悉数扑在他颈间,混着一股酒味,说不上难闻,不过也不太好闻。
算了,还是说到做到吧。
渐渐远离十番区的街市,周围便静了下来。春天的夜色向来柔和,更难得今晚星群闪烁,每隔一段距离还会有两盏灯笼照亮前方的路。尽管夜深无人,却也无需担心迷路。
他似乎很久没有和谁一起走过夜路了。
考虑到背上的人呼吸均匀,不时还会呢喃,他又有些许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起”,不过所幸她喝醉了也不会闹,若是再抓紧一些就——
“队长……”
“嗯?”
他停下脚步,一瞬以为是猫叫,茫然两秒才发现是她发出的声音,又以为她已经醒了——
“……队长……”
看来并没有。
原来是梦话。他心下微叹。
少年侧过头去看她,只能勉强瞥见她的侧脸,刘海稍稍遮了眉目。他眯细眼,心说她是在叫他么?可她从前在四番队,也会称虎彻勇音为“队长”,如此一来……便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叫谁了。
冬狮郎皱了皱眉。
按下忽然窜上心头的不满,他将她的身体向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脑袋恰好垂在他颈边,不知梦见了什么,竟不自觉蹭了过来,柔软的发丝蹭得他微微作痒。
“我喜欢你呀……”
奶猫似的呼唤。黏连不清的告白。
他低下头去,不曾停下步伐。
“我也是。”
星空在上。
≒
新绿正随逐渐回暖的天气一道染遍整个瀞灵廷。晚冬已去,朝气纷纷从路边的草丛里、新芽中欢跃而出,直为瀞灵廷里的死神们添了不少气色。
天野文歌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随即,她身旁的山田花太郎便说:“不过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呢?”
“什么?”
“你和日番谷队长交往了。”
“……呃。”
还颇有些埋怨之意。
距她与冬狮郎交往已有两周多,距她被松本乱菊灌醉也有一周多,事到如今花太郎才得知两周以前的消息,一方面是由于文歌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另一方面——“最近有点忙,我也没时间跑去四番队告诉你呀……”少女回答得莫名心虚。
“最后还是虎彻队长告诉我的。”
极少生气的少年此刻却微微皱了眉头,那双下垂的眼睛顿时攒了不少气势,“我不是非要让你第一时间与我分享,我也知道你现在比之前忙,更何况对方是日番谷队长,你也肯定会有压力。可是……”
他轻声道:
“可我们是朋友啊。”
他也不想当那个最后才知道的人。
终于反应过来花太郎想说什么,文歌挠挠脸,只能乖乖低头道歉。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说好了?”
“说好了!”
少年这才回到一贯的平和笑容。
“行,那你进去吧。”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十番队队舍门口。
“咦,我还以为你是找日番谷队长有事呢。”
花太郎摇摇头:
“我想去释药院看看哥哥。很久没见他了。”
山田花太郎的哥哥——山田清之介,几十年前曾任四番队副队长,后以“辞职除籍”的名义退出护廷十三队,现任真央释药院总负责人,专门负责上级贵族的医疗救治。
在清之介当副队长时,她还见过几面。那双细长而尖锐的眼眸看上去与温和的花太郎天差地别,说话也向来直言无忌。
……说实话,那时她并不喜欢山田清之介。
“没想到我那笨拙的弟弟居然也有好朋友了,”回忆里的男人慢悠悠地说,“我还一直担心,他负责的病人会不会一看见他那张没精神的脸就怕得上吊自杀了呢。”
“……花太郎虽然看上去没精打采的,但他的回道至今治好了多少病人,我想这一点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还请副队长对自己的弟弟稍微宽容一些。”
见少女忍怒解释起来,清之介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看来他还真是找了个好朋友啊,”顿了顿,他问,“那你呢?”
“什么?”
“我非常欢迎重伤患者,但我并不欢迎迷途羔羊,况且还是一只妄想把四番队当成庇护所的‘羔羊’。”
那双眼睛尖锐、敏锐,犹如锋利的寒光穿破时间,直直向她刺来。
“你还能再逃避多久呢?”
那时她实在是不喜欢他,因为他把她看穿了,没有人喜欢被他人看穿。
不过现在不是了。
“文歌?你怎么了?”
少年的询问将她立时从回忆中拽出。文歌摆摆手,慌忙笑道:
“这样啊,释药院……等等,释药院?那不是在六番区东边么?跟井花楼完全是相反方向呀!”
“没事啦,”花太郎摆摆手,“反正我也很久没和你好好聊过天了,这样正好。”
对此,少女心头一暖,只能眼泪汪汪地与他约好明天去流魂街上的“老地方”喝茶。糯米团子与热腾腾的茶是标配,不过许久未去了,也不知道那家店是否还在营业,希望明天依然是个好天气——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队舍。
“哦,你来啦?”
却不想拉开大门后迎来了正从座椅上站起的松本乱菊。
而最显眼的那张办公椅上却空无一人。
文歌眨眨眼,正想问出口,又被乱菊抢去了话头。“怎么,来找队长么?”女性笑眯眯地说,“他出去有一会儿了,估计马上就会回来吧。”
她点了点头,脸上忽然有点烧。“那,那您呢?”掩饰似的,文歌接着问道,“您也要出去么?”
“是啊,这不——”
这时,一阵悠远的钟声恰好盖过了女性的回答。
两人均是一愣,随即乱菊笑道:“瞧,刚好下班。嗳,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吃午饭吧?”
“……呃。”
“我们俩好久都没一起去吃饭了,而且我中午也不喝酒!”
“可,可是……”
一进一退间,乱菊已然走到身边,见文歌犯难,便一把揽过少女,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唉,你也不用做出这么为难的表情啦,伤人!我知道,妨碍情侣谈恋爱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你怎么还没走?等着被雷劈?”
忽从门边冒出的少年声音代替文歌做出了回答。
乱菊“哎呀”一声,“男主角登场了,那无关人士就只好迅速退场喽!”语气仍是带着些许委屈,金发女性朝文歌狡黠地眨了眨眼,随即便如她所说那般,三两步走出了办公室。
冬狮郎重重叹了口气,似乎对乱菊的玩笑话很是头疼,又看向梳理头发的文歌,缓声道:
“要走么?”
“啊,好!”
她赶忙应道。
随他下楼时,走廊里已无太多人。匆匆下楼的队员们看见两人也只是鞠上一躬,好像无人惊奇于他们为何会走在一起。
这么一想,他们开始交往已逾两周了。
文歌不禁有些恍惚。
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了下来,少年便也停下,转头问她:
“怎么了?不是说想去吃那家拉面么?”
“嗯……”
她笑了笑。
“没什么。”
他还会记得么?一年前,她听从“黑猫大人”的建议,也听从自己的内心,自瀞灵廷的街上一路跑进井花楼,站在这段楼梯的下方,气喘吁吁地抬头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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