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是一窘。“麻烦您先……先回答我的问题,”顿了顿,闷闷添了一句,“谢谢。”
他则被这句“谢谢”逗得绷不住脸。
是啊,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充满了“为什么”。
“我道歉并不是想拒绝你,”冬狮郎叹了口气,“是因为那天问你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不然你也不会连夜请假来现世‘逃难’了,不是么?”
天野文歌怔了怔。
她从未想过他会将错归结在他自己身上,于是她下意识反驳他:不是的。
她说得太坚定,以至于他也随之一愣,教她立刻低下头,不由得揪住袖口。
“队长,不是的,您不需要道歉……是我太胆小了。”
“您原本就不应该知道我对您的感情,它是单方面的,我本不想困扰您。但那天我控制不住,看见雏森副队长从您办公室里出来,我知道您和她关系很好,也知道她只是来给您送巧克力——可我还是鬼迷心窍。”
少女没有结巴,也没有犹豫。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这些丑陋心迹,包括那晚去找松本乱菊。她想乱菊那样善解人意,或许是猜到了什么,但她光是假装从容都已竭尽全力,因此她逃得匆忙。
“我很高兴您能回复我,也很高兴能听见您说喜欢我,这就像做了一场美梦,我不想醒,可也不得不醒。”
是她亲手破坏了一切,又怎能奢望时间停留得更久?
“谢谢您,但是不值得……我也不配。”
漫长的坦白之后是一个深深的鞠躬。大梦初醒时的恍惚与激动已逐渐退潮,她直起身来,任由心底烈焰再起,毫不留情地吞没自己。
却听见他忽然说:
“天野,看着我。”
她心下微惊,迟疑片刻,才抬头看他。
而他早已拉近距离,站在她面前,眉宇紧蹙——他生气了。
文歌又是一惊,若是他刚才出现时只是“看起来像”生气,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了,一簇孔雀绿色的怒意在他向来无波无澜的双眸里静静燃烧。
她不曾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但也不害怕,只是奇怪他为何会生气。她正想问他怎么了,冬狮郎却不由分说抢过话头。
“你还记得之前有一天我说‘只要你需要,我就会继续指导你’么?那时你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未想过为什么。
他们之间横亘了无数“为什么”,他这才发现,原来是这些“为什么”一步步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天野,没有为什么,只因为是你。”
“我来现世的确是来回复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也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因为尸魂界快下雨了。我怕你没有带伞。”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也不希望你将我捧上神坛。”
天空眨眼间阴了下来。
乌云盘踞在这座城市上空,将光亮挤去远处、结在天边。深深浅浅的铅灰色翻滚起湿气。
少年将她怔怔的神色收入眼底,怒火倏地收束为一声轻叹。
“我不想再当你的‘奇迹’了,天野。”
乌云鼓鼓囊囊,风偏将默不作声的绿植摇弄得簌簌作响。
“我想成为你的‘日常’。”
第一滴水珠摇摇晃晃,终于自云隙间落下。
它落在透明的伞面上,旋即呼朋唤友,淋湿万物,在路边积起了小小水洼,溅起圈圈涟漪。
却无法模糊水面上短暂重合的、两人的身影。
少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尽管指尖紧攥他的温度,唇上留存他的气息,她依然抑制不住颤抖。
“这是梦,对不对?这是梦……”
“不是,”他轻声否定,“这不是梦。”
“可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他眼含无奈,替她拭去不断滑下的温热。
“傻瓜,哪有什么‘配不配’的。我喜欢的是你,这难道还不够么?”
这场毫无预兆的雨转瞬平息了吞噬她的烈焰。
它的福泽遍及各处,迫不及待在她心底种下春天的绿芽。
而她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于是点点头,又点点头,泣不成声。
泪眼模糊间,印在视线里的身影忽然清晰起来。
那是一抹小小人影,但熟悉的赤红色不再尖锐、滚烫,也不复讥讽或轻蔑,笑意出奇的温和。
小女孩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清亮声线说:
“你发现了么?”
“我的确是冲动,是嫉妒,是破坏,是毁灭。
“可我同样是温暖,是明亮,是生命,是新生。”
*
作者有话要说:
啰啰嗦嗦6000字,写完以后不想再看第二次,不过也很感慨下一章就要完结了(血书
第38章 同行
她梦见了一片冰原。
冰原之上,枯树几株。荒凉的大地上有龙耸立,那冰铸的身躯直要冲向广袤天际。
她梦见了一名少年。
孤身面对巨龙,他不曾退缩,竭力伸出手去,只为触及,只为驯服。
少女心知,这个梦本不属于她。
那么,她又该怎么做呢?
天野文歌从未想过这一天会到来。
她清楚这是概率问题,只要她还待在十番队,还担任十番队第七席,就免不了会迎来这一天,可是,她准以为自己能幸运偏离眼下的“紧张时期”……至少再拖一段时间也好啊。
“事与愿违”四个字总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少女用余光瞥了瞥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女孩,不由在心里捶胸顿足。
——怎么今天就偏偏轮到她与佐野枫巡逻了呢?
大概“抽奖向来只会看见‘再接再厉’”体现在巡逻排班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
难堪的沉默从两人面对面的那一刻起便已蔓延。
文歌其实有一两周不见佐野了,平时照常上班,还要费力应付松本乱菊,她根本就想不起之前还与佐野有过一些“过节”,就算偶尔能在走廊上或队舍前碰见,也不过是匆匆点个头就离开,彼此相安无事。
然而,可是,虽然,不过。
文歌暗自罗列起转折词以表无奈,甚至思考起了撇下佐野的可能性。毕竟家就住在这附近,她自然熟悉得紧,要甩掉这块不吭声却兀自散发逼人气场的“牛皮糖”,她还是——等等,打住!
少女猛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她也是前辈,表率还是要做好的。
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三月,新绿正悄悄在润林安的街巷里萌芽,清脆的鸣啭藏在熙来攘往间。
这本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寻常天。
耳畔的惨叫骤然化作尖锐警报。
怪物袭来并不会提前告知。或许出于习性,流浪至此——抑或专门潜至流魂街的敌人们通常是蛰伏暗处,出现也只消片刻,那扭曲的灵压犹如重物绷断细弦,文歌只来得及感知到一丝不对劲,下一秒,血盆大口便瞬间肆虐整条街道。
阳光将鲜血烧得炽烈。
她听见背后的女孩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叫,但她已无暇再管太多,甩下一句“保护好居民”就抽刀上前,一个横劈救出了怪物爪下的人。
刀锋切断钢皮时震在虎口,隐隐钝痛。
一切都仿佛梦回一年前。
也是在这条街上,也是这样一个晴好天气,甚至连日期都相差无几——
不同的是,在她眼中,那已不再是“怪物”了。
那是虚。
两只体型不同、面戴白色面具的虚。
眼前巨影的痛嚎盖住了天野文歌的喘气。
流通于四肢百骸的灵力正在汇聚,灵压震动,刀刃蜂鸣。她动用瞬步将匍匐在地的伤患运至安全地区,依稀能瞥见佐野枫正努力疏散周围人群,微微放下心来,同时沉住一口气,转身冲上前去。
是了,一切皆不同以往。
缠裹刀身的灵压逐渐锋利,再度为锐刃打磨出吹毛立断的弧度。
与此同时,虚重整态势,扬起剩下那只手臂,向她狠狠砸来。
显然,少女错过了虚失去重心的绝佳时机,不过没关系——
此时她的刀刃足以斩断万物!
方才还在嚎叫、伤人的巨兽顷刻间在眼前散作尘齑。面对庞大的敌人,少女并无任何惧意,刀锋翻转,银弧比月光更冷肃,杀死一只虚仅在一闪之间。
佐野枫咬了咬牙。
她刚照少女的命令疏散了大部分居民,回头就见天野文歌杀了一只虚。那样庞大的“野兽”竟也如此不堪一击。
她转念心想:倘若这次的虚都只是这种虚张声势的程度,或许自己也能轻松杀敌。
只是她没有机会——因为她要继续疏散人群。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疏散人群”!
诸多“不甘”即刻化作不可视的细线缚住四肢,女孩却未能及时意识到自己已是提线木偶。她听见角落里微弱的哭声,想也没想便拔腿跑向声源处,看见墙角下蹲着一个小女孩,心里的欢喜竟一时压过了紧张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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