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同时十分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能如此精准地打击她。
轻叹一口气,少年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
“算了,”他说,“你怎么会来这儿?”
“呃,我瞎转悠的。今天刚好在那边巡逻,”她伸手指向河谷远处的流魂街,“我还从来不知道这边有这么一处河谷呢。”
“不知道是正常的。”
“……嗯?”
他却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见状,文歌只能按下愈发旺盛的好奇心,余光瞥过他若有所思的侧脸,暗自捏了捏指腹,轻声说:
“这里……好荒凉呀,是因为冬天来了么?”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泠泠声流入他微沉的话语。
“这么多年了,没有变过。”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原来如此,那是她无从踏入的过去。
过去。过往。往昔。那个已然遥远的夏夜烟火也是如此。她无法涉足。
每个人总有一些不希望为人所知的东西。那可以是一段对话、一个人、一把刀、一朵花,埋在心里,便是一座牢固城池。
既然他不愿让她进入,那就不进吧。
她原本也没有这个资格,不是么?
文歌藏好即将钻出心底的不甘,悄悄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谁料下一秒,他忽然又开口,问她:
“天野,你觉得这里像什么?”
“……啊?”
她愣了三秒,不禁看向他,见少年眯细眼,仍旧盯着面前奔流不息的河川,并没有半分解释之意,只能收回视线,努力思索片刻,犹犹豫豫地回答他:
“坟墓……吧?”
少年一愣,转头看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以前我去过润林安郊外的坟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正是春天,那里草长莺飞。”
魂魄死后并不会留下痕迹,因此坟墓也仅是供生者睹物思人的象征:往往立个木牌或石碑,坟包里埋的俱是衣物。
但奇怪的是,并无尸体能充当肥料沤养的坟包上竟绿草绒绒、白花朵朵,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可这里不同。这里很寂寥,虽然没有石碑木牌,氛围却更接近‘死亡’或‘停滞’。”
零星野草,无木无花,河川清透,岩壁坚硬。
彼此称不上“互相交融”,因而对比才更鲜明。
大地最原始的色彩竟能寂寥至此,难道“生机”也会是推动“时间”前进的一大要素么?
她胡思乱想着,又挠挠脸:
“对不起,是不是很怪?您别放在心上,就当我脑抽——”
“没,你猜对了。”
他叹了口气。
“……什么?”
“有人曾经死在了这里。”
那双碧眸平静无澜。
“他叫草冠宗次郎,是我的朋友。”
≒
黑发女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眼睛与她妹妹不同,富有气势,教人仅对上一秒便可知她不好招惹,但偏偏笑容平易热情。她招呼道:
“欢迎光临,您请这边坐!想吃些什么?”
“甜纳豆……有么?”
“当然!”
女性转过身,不知怎地未向里走,而是脚尖一转,又望向他。
“不好意思,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十番队的人?”
“……是啊。”
“队长?”
“……嗯。”她怎么知道?
谁知她“哎呀”一声,在一旁的客人连连的感叹中,笑眯眯地说:
“店里平时很少有客人会点甜纳豆的,再加上您身上穿的这件羽织,我就猜会不会是您。常听妹妹说起,真是多谢您平日里的关照了——啊,您应该还不知道我妹妹吧?她是——”
“天野文歌,我知道。”
冬狮郎微微一笑。
他本就是为此而来。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少年实则心下有些茫然,他并不擅长主动谈及往事,更遑论是这些她并未参与,也无法轻易提起的过去。可今天恰好是她自己找到了这里,仿佛冥冥之中有谁指引。
但他并不信命。
……草冠?
他又自嘲地笑了。逝者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呢。
——草冠。
她走进那座城。她认为自己的确踏入了城门。
冰封已久的城门里,迎接她的是突发变故、刀光剑影,是诸多没有道理、教人愤然的片段,但更多的——是她所不知道的日番谷冬狮郎。
少年叙述淡然,仿佛过去的惨剧已不会再动摇他分毫,可当他讲到自己与友人一起接受中央四十六室的审判,不得不与其决斗,目睹友人被杀——以及十年前,看见挚友再度死于自己刀下时,她的确瞥见了他眼底的阴翳。
而她无能为力。
她心知自己无法改变过去,亦不能代替时间去抚慰他结痂的伤痛,就连揣在心头的好奇,也在听他讲述的过程中逐渐沉了下去。天野文歌揪住袖口,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些“恰当”的话语,却听少年声音复又轻快:
“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很,很奇怪吗?”她手足无措。
“嗯,像犯了什么大错,”他好整以暇,“难道你今天除了翘班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么?”
“没有没有没有!”
“那就别这么纠结。我只是随口和你聊了聊过去。”
“……好。”
她低下头去。
将这样的天野文歌看在眼里,他不由想起了先前和秋穗的对话。
“谢谢您特地来同我说了这么多,文歌她真是遇上了一个好上司。
“只是……我还是放不下心。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吧,自从十年前那些接连不断的‘灾难’之后,我就特别害怕文歌哪一天会战死在外面,甚至有段时间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她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她是死神,在外战死是殊荣。我知道的。
“可是,日番谷队长,她也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少年动了动唇:
“天野。”
那一刻,他想起了许多人:
一直追随他的松本乱菊,向来帮助他的黑崎一护,从前常伴左右的雏森桃……乃至很久以前曾与他一同观看那场冬夜烟火的蓝染惣右介。
——以及,草冠宗次郎。
他偶尔发呆时会想,倘若当初他们没有那两把冰轮丸,而是各自拥有自己的斩魄刀,顺利从灵术院毕业的话,会不会一切就有所不同了呢?
但一切假设均无意义。
更何况,他一向不会沉湎过去。他心知,更重要的永远是现在和未来。
于是,少年静静说道: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我知道她在外战死是殊荣。
“去和你姐姐再认真谈谈吧。”
——可是,她也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不也是家人么?”
这世上总有许多事是自己无法掌控的。不能选择出身,不得质疑、违抗命令,千千万万个“不能”“不可”与“不得”常教人举步维艰。
可是,也总有一些人与事是可以选择、能够掌握的。
紧攥在手,抑或就此放弃,俱在一念之间。
他希望她能明白。他也相信她能明白。
文歌眨了眨眼。她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秋穗,而且语气活像他认识秋穗——但见他平静的神色,她又把疑问咽了回去,点点头。
“您还记得啊,”她不好意思,“那,那只是我不小心发的牢骚。”
“是啊,如果某人不在我工作时间大声说话又忽然消沉的话,我也不会记得的。”
“……对不起。”她羞愧得直想捂脸。
“不过,”他舒展眉宇,语气温和,“你的确做得很不错,这半年来我都看在眼里。再对自己有些信心吧。”
少女却突然不敢抬起头。
真狡猾。她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呢。她想不通。
而她只能点点头,再点点头,拼命忍住陡然冲上眼眶的湿意,索性以笑掩饰,扬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您帮助我呀?这样真不公平,我也想——如果我也能为您做些什么就好啦!”
冬狮郎扬了扬眉,随即轻叹了口气:
“不用,以后少学松本翘班就行。她太会带坏下属了。”
“……”
“你这是什么眼神?”
“呃,不是,我是在想,副队长什么时候成反面教材了……”
“……谁知道呢。”
日渐西沉。
是啊,她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她既没有出众的工作能力,也不怎么善解人意,更别提烹饪了,秋穗根本不让她进厨房。如果品尝甜点与讲笑话也能算特长的话,那她勉强能……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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