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狮郎:“什么禁酒令,早就没了。松本这家伙前天还在办公室里喝得大醉,文书一点也没处理。”
文歌:“……”
然而两双强烈控诉的目光并未打动松本乱菊的良心。只见这位副队长别过头去、一敲手心,撇下一句“噢我想起来了今天女性死神协会那边有急事哎”,便火速溜出队长办公室,留下一脸痴呆的文歌与来不及大吼的冬狮郎。
“……那个混蛋!!”少年咬牙切齿。
少女则抱头悔过:“我是不是送错了……”
闻言,他叹了一口气。
“别多想,你没送错。事实上松本收到礼物不也很开心么?”
她点了点头。
将处理完毕的文件放在一旁,发觉她的灵压还未离开,少年拿过茶杯啜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抬眼看她:
“怎么了?”
“……啊,没事!”飘忽的思绪一瞬清明,她慌忙摆手,望见茶几上的茶壶,便大着胆子为他端上一杯新茶,轻声回答:
“我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还能再见到他,真好。
“什么?”
“没事,没事,”她摇头,直起身来,歪头一笑,“您辛苦了!”
“……嗯。”
纸拉门随即一阵轻响。
少年低头提笔。注意力却漂浮在写满蝇头小字的纸面上。他想起她刚才俯下身来,晶亮的眼眸就在咫尺。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产生了“留住她”的念头。
≒
时隔一个多月返回流魂街,天野文歌不免感慨连连:这里居然开了一家新的衣服店,那里的小吃摊怎么不见了,以前经常和姐姐在路边捞金鱼,之前卖水的老伯总会多分一小袋水给她们……一个月像有一年之久,她东张西望、絮絮叨叨,全然不介意走在前面的刺猬头少年回应敷衍。
“可是最取,为什么我们都住在润林安,却从来没见过面?”
带路的少年——最取飒真翻了个白眼:
“你和日番谷队长还住在一个区呢,难道你见过他?”
“……哦,也是。”
还真见过。不过思及概率,也小得等于“奇迹”了。少女选择闭嘴。
西流魂街一区润林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这样一处神奇的地方。
而更神奇的是,同住一个区却未曾打过照面的最取飒真,此时此刻正领着她,驾轻就熟地穿街走巷,偶尔与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打个简短的招呼,舒展的眉眼间再无分毫带刺的感觉。
太神奇了。
于是文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最取,你在瀞灵廷里如果也能露出这种表情的话,我敢保证撩妹一撩一个准。”
“……你是不是去了趟现世脑子也跟着坏了?”
她痛心疾首:“你怎么就是不懂‘反差萌’有多吃香呢!”
“我只懂脑子不需要可以卖给技术开发局,”随即,少年在一间民房前停下,瞥过正要生气的少女,说,“到了。”
这是流魂街上最常见的长屋中的一间。它坐落在一条偏巷中,从人来人往的正街拐进一条小巷,再走过两三个岔路口,一直向前,便能在长屋尽头抵达它的门口。
这是一间普通的民房,防雨门板上微有裂痕,门板后的拉门上,白纸也沾上了一层薄灰。
她跟随少年进入,小声说上一句“打扰了”,脱下草鞋,摆在另一双明显与死霸装不同的草鞋旁,复又看他走上去。简陋的墙壁抵挡不住外界的嘈杂,就连邻居突如其来的高声笑闹也能清楚听见。
而少年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只是静静道:
“我回来了。”
这是最取飒真的家。
或许是因为近来连下几场秋雨,草垫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潮味。她踏上去,四下望了望。大门边,狭窄的灶台上置有复数碗筷,六张草垫的中央摆着一个不大的火盆。角落里的素色屏风不知为何没有遮挡被褥与枕头。深色木柜摆放在角落,墙上挂着一件较为宽大的、浅褐色的窄袖衣裳,看上去倒不像是最取会穿的……文歌眨眨眼,问他:
“你是一个人住?”
“没,和我哥一起。”
“我就说嘛,”她恍然,“那你哥哥是出远门了?感觉这里好些日子没人住过了。”
不知怎的,他没有回答。
文歌心下有些犯嘀咕,又不由瞥了瞥摆在门口的三双鞋。“我还说如果你和家人一起住,就正好把这盒芝麻包子当礼物呢,”说着,她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喏,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俩一起吃?”
最取飒真叹了口气。
“……你就不好奇我带你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好奇是好奇,但吃也很重要,我好容易买到了源乐的芝麻包子,不能浪费了,”她认真回答,“啊,不过光吃也不行,你介意我烧个水泡个茶么?呃,如果你家有茶叶的话。”
听罢,少年忽然转身向外走去。
“嗳,最取,你做什么去?”
拉开门,他叹了口气,转头望她:
“你以为这个家里还会有水吗?”
她的确没想到。
不具备灵力的魂魄并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成长,维持生命的唯一动力就是水。但流魂街并没有专门铺设地下水管,家家户户的用水基本靠街上的水摊或郊外溪流。有些人家懂得引水或挖水井,但大部分居民仍是依靠卖水商贩或家人。不过,在治安较好的地区,居民们彼此认识,互相都有个照应和接济,也不常发生什么偷水抢水的糟心事。
因此最取很快就带着水桶回来了。
文歌娴熟地清洗了一遍茶具,再将剩下的水煮沸,最取则从柜子里找出了一盒煎茶,放在她手边。两人的沉默很快终结于渐渐钻出壶嘴的热气里。他怔怔盯着火盆里迸溅的火星。水蒸气凝结的白雾模糊了话语。
“你还记得之前那次庙会么?你说你想知道我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我哥他死了。”
魂魄的死亡意味着“彻底死去”:你将失去迄今为止的两段人生,无论是你早已忘却的“生前”还是你漫长的“身后”,你的身体将彻底分解为灵子,再也留不下任何生活或死亡痕迹,而那些曾是你身体一部分的灵子也会再度踏上永无止境的虚无之旅。
但她其实并不是很诧异。
无论是否拥有力量,无论成长、衰老或停滞,时间的刻印总会像年轮,一圈一圈,无声倒数。这个倒计时有可能明天就降临,也可能数百年后才姗姗来迟。
“我哥生前好像是个读书人。”
少年缓缓说道。
“他经常会去街上的书店逛一逛、站着看看书,但不常买,钱都留着给我买买零食、置办衣服以及偶尔去听听落语了。你知道么?这条街出去有个说书场子叫‘红梅亭’,我哥喜欢去那儿听。
“他还爱哼一些我听不懂的曲子,说是他在世那会儿很流行的歌曲,不过后来也不怎么听他唱了。……我想大概是渐渐忘了吧。
“六年前我突然有了灵力。他很开心,可能是觉得上了灵术院就像他那时上什么高等师范学校一样。我其实对当不当死神没什么想法。不过看他那么高兴,我就去了。”
考上灵术院以后自然而然忙碌了不少,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一趟。进入护廷队后便越发抽不出时间,就算被文歌带着“翘班”,也鲜少有机会能回去看看兄长。
“我以为得知他一切平安就好,便没有特地写信来往,哥哥也觉得写信会妨碍我吧……六年来十二封信,算是见不着面时的交流。”
“现在想来,上次见他时总觉得他有些消瘦,可看他还是一如既往看书听落语,就没有多想。”
“……我要是那时再多想一想该有多好。”
火光在他眼里明灭。她提起茶壶,倾斜壶嘴,向杯中注入沸水,像要掩盖他隐忍的话语一般,水声作响。
该有多好。
少女没有说话。
她径自拆开包装,任由他沉默,拿出其中两个黑芝麻包子,一个给自己,另一个递给他。
“……我不饿。”他没有接。
“不饿也要吃。”她没有收回手。
他索性扭过头去:“……我也不需要你安慰。我早就没事了,只是前两天长老说该收拾了,我才想着带你来,跟你说说清楚。”
她依然没有收手,嘴里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我也没想安慰你,只是我刚吃了午饭不久,塞不下六个包子,所以——”
抓住时机,少女欺身上前,一只手拽过他手腕,另一只手则趁他惊讶张嘴时把包子整个塞了进去。见他一脸想发作却被包子塞了满嘴动不了怒的样子,她捧腹直笑,在他即将杀人的目光中故作正经地喝了一小口茶。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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