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需要你的证件与通行事由。”士兵搓着发红的手掌说,眼神扫过面前这两人,落在夏洛琳手里的公文上。他显然没有认出姑娘,毕竟盘查时她的脸上全是灰痕与尘土,被风吹得半张脸都僵肿了。
“在这里。”她拿出夹在臂间的文件袋,一派一本正经的样子,取出威斯特伐利亚公证署的正式委托函,还有遗产案的卷宗底页递了过去,这些都是盖着部门红印的真文件。
“这位先生呢”
“卡塞尔军务司法处提调涉案证人,我现在要带这名证人前去司令部做遗产案核验笔录。”
士兵接过翻了两页卷宗,字都勉强能识出,字体也是官方文件通行的标准法语草体,然而凑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青年皱起眉头,只能去翻最后那页移送函。
真卷宗配假函件,骑缝印只露出一小半,红印油还带着点新渗的痕迹。
夏洛琳提心吊胆,喉咙口有物体扑扑直跳,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定住他的脸。
该死,怎么查得这么仔细。
“怎么是炮兵队的印?司法处的公文,难道不是应该盖司法处的印章吗?”他咝了一声,捏住纸边,疑惑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特属于新兵的较真。
夏洛琳向他弯唇笑了一笑,语气不变:“这批涉案的捐赠藏书是驻防炮兵队收缴的物资,洛伊曼上尉本人以前就是炮兵军官,案子本来就是军务司法处与炮兵队联合督办的。你要是觉得流程不对的话——”她微微偏头看他,停了停,“你可以打个条子去征兵处办公室核实,就找一等专员克洛泽先生。就是您可能得快一点,我们约了中午十二点到,耽误了核验时限,这个责任不知道是您一个人担负,还是由你们整个城门守备队负责呢?”
士兵涨红的脸蓦地僵了僵。
听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无论是男人还是少女,神色都相当从容,此刻不约而同地注视他。
他犹豫着又翻了一遍她的证件,好像是法律代理人没错,虽然这个姑娘竟然是个律师已经够让他吃惊的。
这些专业名词看得他头皮发麻,把文件收拾起来还给她,抬手示意:“那你们过去吧。”
夏洛琳把文件袋收回去,两人快步经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你把他们都放行了?”
“是的长官,他们有通行公函。”年轻士兵唯唯诺诺地说。
“前面那两个人,站住!”
浑身一凛,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他带着枪,不能装作听不懂法语。
军士长模样的男人随后赶来,瞧面貌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
可恶,还是一名长官。
他一把拿过公文,扫了两眼,目光忽然落在卡尔身上,眉头猛地一皱。
“等等,先别急着走。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呢,先生?”军士长抬眼看向他,摸了摸下巴上的深青,神情警惕,“你是不是一个名人?看你的脸我似乎有些印象。”
“我在哥廷根大学任职,经常出门给学生上课,见过我并不奇怪。”卡尔说。
男人语调坦荡,表情若无其事,顷刻打消军士长一半疑心,他旋即追问道:“你出城有什么凭据吗?先生?”
“遗产案的主人洛伊曼上校捐赠了一批珍贵的藏书给哥廷根大学,我是保管这批藏书的证人,需要随着律师一同前往卡塞尔司令部作证。”
军士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提箱:“虽然是证人,箱子也需要例行检查,让我看看有没有违禁品。”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呼啸着穿过树梢。
卡尔看着军士长倾身过来,面容仍然平静,甚至伸手掀起了箱盖的铜扣,显得颇为配合:“我愿意服从您的命令,长官。不过我得先告知您,箱子上半部分是该案的司法卷宗,下半部分是炮兵队弗雷德将军委托核验的弹道手稿与工程藏书,属于军务涉密资料。长官确定要看吗?”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过长官您看过后,就得按程序签字确认没有泄密。回头弗雷德将军问起来,说他的涉密军务被翻查过,恐怕我一个人担不起这个责任。长官,您只要签个名字声明一下,我现在就立刻开箱子给您检查。”
他说得轻松,军士长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盯着卡尔唇角抹出的微笑,对着箱子上完好的收缴封条打量了眼,一番踟蹰,还是收回了打开铜扣的手掌。
“行了行了,通过了。”他烦躁地挥挥手,“既然司令部下达了指令,你们就赶紧走。”
卡尔淡定地拎起手提箱,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夏洛琳将公文叠好收进文件袋里,跟在他身侧走出岗哨,雪粒掀动少女的斗篷,藏住胸口乱窜的心跳。
心脏扑得太快了,稍一靠近就能露馅。
两人在士兵警戒的目光里一步步走远,沿着官道向前,向远方。
她不敢回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加快脚步,甚至连剧烈运动后的大口呼吸也压抑着。
随时都会有人发现异常追上来,夏洛琳不能冒这个风险,稍远离那道关卡,她拔腿就跑,穿过森林里浓雾遮盖的小径,远处望不见尽头。
城南炮声轰鸣,震得另一边尘土飞溅,一棵棵杂乱的树枝宛如羽翼剧烈地抖动,身后的岗哨,士兵,与那座带着愉快与不愉快回忆间杂的城市一点点被风雪模糊,视野的轮廓缓缓无影无踪。
直到拐过一条弯道,树木彻底挡住了往回远望的视线,夏洛琳才停下脚步,浑身绷紧的弦松开,终于能长长地舒口气。
怀里的手提箱咚地放在雪地上,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打湿了,寒风吹过,凉得全身发抖。
她喘着气靠在树干上,缓缓放开已经攥得发白的指尖。
解开斗篷扣子散散热意,领口湿漉漉的,像在水里浸过又提起,手心里也全是汗,已经被掐紧的指甲尖硌出了深深的印痕。
向口袋里摸了摸,掀开怀表盖瞥了一眼,从出发起,已经分秒不停地走了快两个小时,身体支撑不住这么大的运动量,只能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了。
“时间?”卡尔问她。
夏洛琳没力气发声,干脆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把怀表伸出给他:“自己看吧。”
他抬头端详了一刻,忽然勾唇:“这是你的怀表?”
“当然。”她不假思索。
噢,她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匆匆地收了回来,藏进内袋里。
男人微哂,轻笑了一声。
雪还在下着,仿佛没有知觉一般,不知疲倦,细碎地落入发梢与肩头。
她抬手,掸了掸肩上雪花,咳了一声:“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才能尽快到达安全区?这一路一直这么担惊受怕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受够了。”
“再向南前进,穿过这片树林就是联军的前哨。”他说,“我昨晚算过路线,这一条避开了法军的巡逻队,比官道更安全。”
夏洛琳偏头看他,雪花落在他栗色的发梢,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他垂至眼角的发丝滴落,再淌过鼻骨,那两瓣嘴唇,最后停留在他脖颈凸起的喉结上,未再滑下去,折射出底端的那颗小痣。
“你对我的脖子很有兴趣?”揶揄声把她从出神中拉回。
她深吸一口气:“你都看过了我的,难道不应该公平交换吗?”
“恐怕也不是我故意想看。”他淡淡地说。
下面这段路就放松多了,不用再有追兵的顾虑,走走停停,吃点提前准备的三明治充饥,头顶交错的树叶遮住了阴沉沉的天际。
日影西沉,夜幕缓缓降临。
终于到了有人烟的小镇,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过夜,有人从城郊的工厂回家,夏洛琳拦住一个面善的居民问路:“您好,请问哪里有客栈吗?”
“没有。我们这里都不开客栈。”那人摇摇头,回答。
她看向卡尔,摊摊手:“那怎么办?我们一起露宿街头?”
“办法总比困难多。先吃饭。”
三明治路上就吃完了,不过小餐馆倒是有的,两人推门,举目望去没有其他客人,刚找了张窗边的桌子坐下,老板很兴奋地过来。
“这是菜单。”老板脑袋凑近了说。
小镇里也没什么特色,照常要了土豆烤糕煎肉饼,一人一份,赶了一天的路饿得咕咕叫,又加了一道酸炖熏肉。
老板瞧上去蓦地喜笑颜开,屁颠屁颠跑回厨房开做了。
一刻钟后老板上菜,饿了一天夏洛琳吃得满嘴流油,顾不上擦一下,连声说美味,尽管可能也未必,毕竟这饥肠辘辘的状态吃什么都足够香甜。
老板大为激动,像是得到了认可:“终于有人欣赏我的手艺了,我宣布你很有眼光,小姐。”
“您开餐馆多久了呢?”
“昨天。”
夏洛琳顿时惊诧:“昨天?您原来是做什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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