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低估了一盆热腾腾的水在困窘的环境里能给人带来的莫大满足,夏洛琳一面洗着澡,一面如释重负地想着。
虽然现在条件有限,连一块清洁肥皂也没有,只能在楼下提了满满一桶雪煮热后抬进洗浴室,用毛巾搓着身体,分部位擦洗。
难闻的污垢从皮肤上清除了,在那样闷湿的衣服里裹了这么多天,她都要怀疑身上长痱子,不过还好免疫力够不错,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洗之前她翻箱倒柜,试图寻找有没有上一任房主忘记带走的宝贝,在这种环境下能找到一个小孩玩的鸟音笼都是荒芜土地里意外的花朵了。
她不抱希望地到处搜索,竟然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没用完的香粉。
惊喜过后闻一闻,气味正常,德国制造密封得不错。
洗完后她往耳后抹了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玫瑰花粉的香味。或许没有哪一个女孩子不喜欢自己身上香喷喷的。
为了压缩行李箱空间,她只带来了几件换洗衣物,套上一条浅绿色的拉夫领连衣裙,刚要系上带子,听见门外嘭嘭地响。
隔音很差劲,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到浴室里。她走出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眼窝很深的女人,身边牵着她的小儿子,个头刚到她腰际。
“你好,我是你们楼下的邻居。请问能给我们一根蜡烛吗?”女人向她笑了一笑,“我们这星期的配给用完了。”
“稍等。”她转身弯腰在带来的柳条筐前找了找,拿出两根给了女人。
虽然她也没剩多少,被困在城里的日子还遥遥无期,以后必须得省着点用了。
“多少钱?”
她摇摇头:“不用了。大家都是邻居,现在特殊情况,希望我们能互帮互助。”
女人领着儿子感激地走了。
夏洛琳关上门,屋里的另一个人正在厨房炖食物,闻起来像是土豆的味道,该死,连炖土豆都觉得香了,她紧紧捂住鼻子,不让自己被诱惑。
扫了眼客厅,沙发已经被他铺上床单,被褥整齐地叠在角落。他没有占用餐桌,而是把沙发边的小茶桌改造成一个临时书房,堆满了书籍与一些未完成的手稿。
果然他到哪里都要工作,即便是在这种人人都能安心躺平的时刻。他真像一个中国人或者美国人,反正不像那些动不动就out of office的欧洲人,对工作的热爱已经达成了废寝忘食的境界。
然而他也是人类,也需要吃饭才能活着。那股土豆香味飘得越来越近,勾引着她视线往那边张望。本来还没那么饿,现在被馋得整个下腹都在颤抖。
她拿出黑面包往嘴里啃咬,用牙齿吃力的咀嚼来代替对食物的欲望。
他像是吃完准备去洗漱,夏洛琳飞快地躲进卧室,把自己蜷缩在陌生的被褥里,听见他往壁炉里添柴,火星噼里啪啦地爆开飞溅。
他又翻开手稿,指腹抚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挲声,笔尖哗哗地轻触页面,逐渐与裹在被子里的心跳混在一块,像是某种神秘的共振。
窗外传来法军巡逻的皮靴声,踩在雪地上沉闷作响,他们好像不知疲倦的工具似的,宵禁的钟声远远荡过来,真吵。
那盏橘色灯芒闪烁着,像深处风浪之中一片静谧的岛屿,她在这摇曳的烛光里闭上眼睛,终于结束在外露宿的日子,躺回床上的感觉就像回到家中了一样,迷蒙间她险些忘记这是在战争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困极的时候连梦也没有做,脑海里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宛如浓得化不开的烟雾。
睡得早的后果是醒来得也早。她穿好衣服拉开窗帘,天色仍然青黑,看钟表已经是清晨五点,才停了一天的雪再次袭卷而来。
好冷,夏洛琳哆嗦着搓搓手,客厅的壁炉已经熄灭了,凉意像冬日河流结冰,缓慢地将空气凝固。
她拿起墙壁上挂着的火钳,往里面拨了拨,想让那团刚点燃的火星冒得更大点,这铸铁壁炉构造奇怪,刚开始她没掌握好力道,一股浓烟瞬间涌向鼻腔,顿时呛得她喉咙发痒,蹲在壁炉前咳嗽,眼泪都逼了出来。
沙发上的人醒了,脚步声被掩在剧烈的呛咳声里,她一时没注意。
有人从她身后伸手接过火钳,动作很快,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条手臂已经从身侧环过,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毫无预兆地蹭过她裸露在外的小臂。
衬衫布料柔软,清晰传来他身上滚烫的体温。那一道摩擦并不算长,仅仅划过小臂肌肤轻微一点,却让她刹那僵直,汗毛不由竖起,一股细密的麻意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后颈。
她慌忙往前踉跄半步躲开,手臂下意识缩到胸口,像是一只用羽翼保护自己的怯鸟,被触碰过的皮肤持续发烫。
“站远点。”他声音很低,没回头看她,手上动作熟练,迅速把炭火引旺。
火光跳跃着,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明暗交错,夏洛琳悄悄躲在旁边瞥着他,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容,让她无法看清他全部的脸。
只能依稀看见下颌泛出深青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道浅疤。但是她该用什么理由问问他这疤痕是哪来的呢?在他面前,她似乎没有正当立场关心他。
两鬓藏着几缕细微的雪白,混在他的栗色发丝里。瞧得出他平时很辛苦,做研究是一件极其耗费心血的累活,即便是对一个天才来说。
“在看什么?”他倏然问。
他没转头,或许是她的目光像壁炉里的火焰过分灼热,太过轻易就能察觉到了。
“……”
咚咚两声,门响了。
她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得以挣脱牢笼,赶紧跳起来跑过去开门,惊讶地看向对面的男孩。
还是昨天那个来借蜡烛的女人儿子,不过这次女人没来,略带羞涩的男孩怯生生地举起手里一只小篮子。
“好心的小姐,妈妈让我把这个给您。”他还没她的胸口高,径直把小篮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在她刚想表达感谢之前,回身一溜烟走了。
夏洛琳低头看了眼,篮子里的心意是一块肥皂——谢天谢地,她正想洗头呢,这个妈妈未免太善解人意了,还有一只小玻璃罐装的蜂蜜,不用担心会过期——她倒是不太需要这个,不过在这黑暗的生活里多一点甜也不错。
她把礼物收拾起来的功夫,卡尔已经洗漱完毕,推门出去了。
他好像又去了学校,临走前她窥见男人带了几本书,一如既往披上大衣,还没忘记他自己是个合格的教授。
她带上钱包走去昨天的那家杂货店,房东正坐在柜台里干吃不抹任何酱的吐司,察觉到她的影子,妇人抬头,眼底冒出警觉。
“你已经住过一晚,不能退了。”她防备地说。
“我没想退。”
“已经说好了,也不能降价。”
“我有契约精神。我是律师。”
闻言,房东明显放心多了,她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转溜眼珠:“那你想来问什么?小姐?”
夏洛琳靠近柜台,眼睛盯着她:“告诉我,为什么高斯博士恰好与我同租一间房?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巧合。”
“请说实话,下个月我就还租你的,太太。”
“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太多了,你想问出个什么来呢?”
“五马克。”
“好吧,我告诉你。”房东伸出厚实的手掌,迅速把那张搁在桌上的纸币拢起来,“不过你千万不能告诉博士是我说的。”
“你说吧。”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天博士已经撤离去了卡塞尔,法军当局有他的朋友。那边很安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
“我哪里知道?”房东耸耸肩,“以他的身份多待在这里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回来之后博士就找到我,好像猜到你要来一样,说倘若看见有个黑头发姑娘也要租房子,他不介意与她一起合租。然后就是你来了,不过你也不能怪我,确实是只有那么一间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知道我在这里?”夏洛琳惊愕地愣在原地。
“当然。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那他怎么知道的呢?”
“很抱歉,小姐。我只是一个开杂货店的中年妇人,我猜不到博士的内心。你们不是住在一块吗?有什么是不方便问的呢?”她补充着说了一句。
她拿起柜台上吃了一半的面包往嘴里塞,看起来是不愿意说下去了。五马克套出了一个秘密,夏洛琳却更心事重重了。
“有画画的工具卖吗?”她问道,“什么纸笔颜料之类的。”
“要这个做什么?”
“待在家里太无聊。”
经过广场,领取配给的队伍已经接近尾声,为了食物,几乎所有人都一大早爬起来排队。听到最后一个人说按户籍才能领,她又缩缩脖子沉默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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