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罗曼同人] 十九世纪女律师_轻舟夜游【完结+番外】(74)

  “请告诉我您遇到的麻烦,看看我能不能为您解决。”夏洛琳无意再延续这个话题,索菲能瞧出来。

  她从皮箱里拿出一叠文件,夏洛琳一张张查看过去,一份遗嘱,一卷巴黎商行的租约,还有一页泛黄的借据。

  “这是我父亲去世前的遗嘱,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将这间商行与部分存款都留给了我。”索菲说,“另外大部分存款给了他的侄子,我的表兄,其实父亲他很不情愿,不过这是法律规定,我注定得不到父亲的所有财产。但是表兄贪心不足,他还想着吞掉我这间巴黎的商行,声称我父亲曾经欠了他十万法郎,这个借据就是证明,要拿我的商行抵债,现在商行的锁也被他带人换了。”

  “这是您需要咨询的全部情况吗?”夏洛琳摸了摸下巴。

  “差不多是的,我想把这间商行要回来。只是我平时研究很忙,这些琐事我完全没有精力处理。”

  窗外雪花敲着屋顶,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与火星的哔剥声,有的同事也没下班,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

  夏洛琳将所有文书摊在胡桃木桌上逐页核对,她先检查遗嘱的公证流程,完全契合《民法典》第971条的形式要件。

  “您的表兄想要推翻遗嘱,他几乎没有胜算。”她捏着下巴说。

  “那这张借据有没有问题呢?签字是我父亲的,这个我能确信。”

  索菲盯着她,少女低垂的睫羽覆盖瞳眸,她的眉眼有些幼态,鼻尖微翘,看出来年纪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不过认真工作的样子与那个她讳莫如深的男人如出一辙。

  纸面沾满年月的痕迹,已经过去很久了,落款是索菲父亲的笔迹,借款年份写着1802年。

  夏洛琳对着窗外的天光捻起纸角,眯起眼,看清一道隐藏的痕迹,不由咝了一声。

  纸页右下角藏着极淡的鸢尾花水印,她之前特意查过,是巴黎王家造纸厂1809年才量产的新款棉浆纸。

  1802年的时候,绝不可能出现这款纸。

  “您是看出问题了吗?”

  “是的。这张纸的生产年份对不上。”

  她又取来放大镜凑近细看,铁胆墨水的色泽深浅分明,正文的字迹墨色发暗,是陈年旧墨,看上去毫无破绽。

  然而当她再从一个字母挪到另一个字母观察时,发现那十万法郎的数额与落款日期不太一样,相比之下墨色鲜亮泛蓝,分明是近半年内添写的。

  这是一张半真半假的伪造文书,因此极不容易被察觉。

  “您的表兄是不是与您父亲关系很近?”她问。

  “早年他大学毕业后,曾经为我的父亲做过助手。”

  “那我明白了。”夏洛琳蹙眉,“他多半是早有预谋,拿到了您父亲早年签名的空白信纸,后期又补写了借款内容与数额。”

  她又翻出商行租约比对,发现有人早已偷偷修改了商行的记账本,把近半年的营收全挪去了自己名下,而索菲并不知情。

  “依据民法典的举证规则,您想要作为原告,必须拿出实打实的纸张与墨水鉴定依据,还要调出租约的官方底档,才能彻底推翻借据。”夏洛琳严肃地说。

  她拿起笔,写下三份调档申请:“您需要去巴黎商事法院申请商行的原始租约存根,再让银行开出半年内的流水记录证明,还有王家造纸厂近二十年的纸品供货名录。有了这些有力的证据,您再去与您的表兄交涉,看他能不能知难而退,这样也能免去一场官司的纠缠。”

  “谢谢您,不过耽误您下班了吧?”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实在需要到对簿公堂的时候,您还可以来找我。”

  “泽维尔律师。”忽然,索菲唤她的名字。

  夏洛琳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认识您。”她说,“在这之前,我一直很想看看您,可惜您后来去了北美,直到今天才实现。”

  “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是值得人特别留意的。我希望您只是为了工作找我,而不是因为别的。”夏洛琳低下头,之前收拾过的桌子此刻又乱了,伸手帮她整理那些散落的文件,收回皮箱底部的夹层,最后盖上。

  索菲棕色的淡眉扬了扬:“原谅我自私的好奇心,或许对您产生了一点打扰。不过我当然是为了正事找您。这些建议我会立刻去做,您的专业能力让我敬佩,我会向您的老板写表扬信的。”

  她拎起手提箱推门离开,又不失礼貌地阖上这扇门。

  .

  “你席勒叔父年初在外地讲课感染了肺炎,医生说他身体底子本来就欠佳,此后一直没能痊愈,严重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卧床不起。”伦格费尔德夫人眼眶湿润,嗓音沙哑,“入冬后病情更不好了,我想带他去柏林看看那边有名的医生,无论怎样,都不能放弃那点希望不是吗?”

  席勒倚靠在床栏上,夹着一张报纸闲看,闻言笑道:“医生也不是神明,难道因为他在柏林就能掌握起死回生的本领了吗?”

  他本来就不够强壮,现在看起来更脆弱了,一双手能看清埋藏的青色血管,在干瘦的手背上高高地凸起。

  “可是我们都不想失去你,叔父。就算是为了我们,你能不能不要离开。”夏洛琳强忍泪水,不在他面前掉下来。

  “死亡怎么会是结束呢?”他无奈展唇,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抹血色,“洛琳,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问题吗?

  她记得:“您问我,这世上能够跨越时间与空间的事物是什么?”

  “你想到答案了吗?”他微笑问。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个漂亮的美男子,即便此刻缠绵病榻,仍然能从深陷的骨骼中窥出曾经让人难忘的相貌。

  “是真理。”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像星星在亿万光年外永远追逐着另一颗恒星,而仅有不到百年光阴的人类,也终在探求真理的路途中献出了一生。

  “还有呢?”

  “请您告诉我。”夏洛琳摇摇头,她不知道了,“我还没有找到另一个答案。”

  席勒看向床边美丽的妻子,露出笑意:“是爱。”

  凛冬已至,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说不出话了。

  伦格费尔德夫人照顾着他,他有时意识清醒,会示意夏洛琳诵读歌德的诗给他听。

  我愿看到这样的人群,

  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结邻。

  那时,让我对那一瞬间开口: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我的尘世生涯的痕迹就能够

  永世永劫不会消逝。

  我抱着这种高度幸福的预感,

  现在享受这个最高的瞬间。

  他像是醒了,慢慢地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绿蒂?”他轻声唤。

  伦格费尔德夫人倾身向他靠近,她含泪注视着他半闭的眼睛,说:“我在这里。”

  “我看见我们在魏玛。”

  “我们现在正是在魏玛。”

  “不,是我三十岁的时候。我没什么钱,也没找到工作,我们住在楼下有一家咖啡厅的公寓里,租金只要五十马克,隔壁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

  “我记得他们,经常来找我们借柴火,那姑娘总是忘记去找街角的那个老太太那里买。”

  “我每天都在咖啡馆里写剧本,一直担心卖不出去,我的工作仍然没有着落,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了,然而我还是在写。回家后你已经准备好了白兰地在等我,我们喝完酒开始跳舞,为了节省蜡烛,我们就借着那一点月光,跑到伊尔姆河的岸边,看晚上有人在划船,我们兴奋地对着他们大喊,像两个不需要明天的刚从家里私奔出来的情侣。”

  “我们还能回到那时候吗?我想永远年轻。”

  她紧紧地攥着他,像是将他的魂魄强行挽留,眼泪滚落下来,淌在他的手背。

  “那时候真好啊。”他感受到她指腹灼热的温度,用最后的意识回牵住她,“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他重复着歌德的诗句,仿佛喃喃自语,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但是我们后来也很好,不是吗?”他想扯出一个微笑。

  “我只想让你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她呼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恳求他,“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他在爱人的怀抱中阖上双目。

  就像孩童一样,恬然地沉睡在母亲的臂弯里,从此梦里没有烦恼,不再有忧愁。

  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只有伊尔姆河飘落的月光。

  仿佛羽毛一缕一缕地荡漾在水面上,洁白而晶莹,轻轻一吹,转瞬无影无踪。

  然而他将不再孤独,因为爱人柔软的手心将会永远地牵着他。

  .

  “先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沃尔夫冈。”伦格费尔德夫人说,“你舅舅年纪大了,瞒着他是对他好。”

  夏洛琳点点头,看着因连日疲惫而消瘦的夫人,她最小的孩子还没满一岁,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小嘴巴含着手指,安详地睡在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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