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点头:“那你先去海投吧,这么多律所,应该会有一家看中你的能力。遇到困惑的时候,请随时来找我。”
向房东太太收集了近期所有的报纸,毛巾浸湿冷水往脸上抹了一把保持清醒,夏洛琳一张张查找专栏里的招聘广告。
最近才成立的事务所pass,一人独资的pass,风评糟糕的pass,薪资过低待遇过差的也不加入考虑。
这么一下来,纵然本州与附近的律师事务所数量庞大,理想的也并不多。
最后筛选出十五个备选,夏洛琳依次将地址抄了下来,每个信封里塞一张简历与求职信,惴惴不安地递入邮局。
“尊敬的面试官您好:
我是求职者夏洛琳·泽维尔,看见贵公司正在登载招聘广告,本人各方面条件符合您的要求,学历、实习经验均满足,目前能立刻持证上岗,简历已随信寄出。”
无论有没有效果,至少得像教授说的那样先海投过一轮,然后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哪位好心的面试官能伸来橄榄枝,将她从失业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当晚房东太太大方地烘了一锅波士顿大龙虾,送到桌上为房客加餐。
“庆祝我们律师小姐的阶段性胜利。”她高兴地说。
狭小的餐室里顿时充溢清脆的碰杯声,房东太太注意到夏洛琳身上的常服,一条简易的灯芯绒裙子,眼底流露出对孩子的怜悯,用长辈的语气告诫她:“你不打算做两身新衣服吗?我看你已经快两年没有添置了。听我的,倘若你急着要去找工作,有些面试官应该很看重个人的形象,这也算是必须拥有的社交礼仪。”
“达科塔。”她对着身旁的姑娘说,“你不觉得夏洛琳越来越不在意外表了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精神状态。”
“对噢。”达科塔打量着夏洛琳过季的袖子,那已经是前年的款式,不禁皱皱眉,“明天我带你去选些料子做衣服,你这样可对不起你自己,我还没见过哪一个律师穿过时的衣服呢,客户也不会放心把自己的案子交给一个灰头土脸的穷律师吧?”
虽然她说得刻薄,不过夏洛琳想了想,前些日子阿尔伯特寄给过她一笔不菲的生活费,既然这样,她决定不客气地动用了。
“这样的话,那我是得考虑拾起对形象的重视了。”她说,“有时候一天乃至一个月不打扮,人很容易变懒。”
达科塔理所当然地接话:“所以才不能这样啊。你的职业可与我不一样,你的外表光鲜是必要的,他们需要看到你的体面才能作为你的名片,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看我都明白。”
来到州街上的布料店,夏洛琳才发现今年有了这么多新的花样,琳琅满目地陈列在展品柜里,等候顾客的挑选。
“这件带光泽的塔夫绸面料很适合你,做墨绿色的裙子,哇,我都不敢想象有多衬你。”达科塔化身成服装专家,眼珠在她身上徘徊。
身边经过一对母女,小姑娘大概十三四岁,精致的长辫垂在耳后,瞧模样那位母亲也在给孩子选布料,距离太近了,二人的对话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去读书呢?”
“你已经认字了,玛德琳,再读书已经没什么用了,教授里可没有一个是女人。”
“可是哈佛法学院都开始招收女学生了,妈妈,我也想像那个夏洛琳一样,为什么她能成为女博士,我不可以呢?”
“难道你在家有你爸爸养着你不好吗?你只需要像你的同伴那样,穿美丽的裙子去社交季里跳舞,自有全场的目光被你吸引,非得去学校里才能大出风头吗?”
叫玛德琳的小姑娘很明显对她的回答不满意,撅着嘴巴,跺了跺脚:“可是去学校里多棒啊,我喜欢看书,妈妈,我不可能跳一辈子的舞,爸爸也不可能永远把我养在家里。”
“你这孩子!”母亲拧眉,“那个夏洛琳没有爸爸,要是她爸爸还在,绝对不会看着她需要依靠自己才能活下去,你比她幸福多了,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可是我也很幸福啊。”夏洛琳趴在货架上,透过空隙看她们。
二人惊愕地看过来,那位母亲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倏然闭上嘴巴,抱歉地扯扯唇角,向她笑了一笑。
“天哪,你就是夏洛琳吗?”小姑娘玛德琳走向她,浅蓝色的瞳眸里焕发羡慕,“我看过报纸上对你的报道,你是哈佛法学院第一个顺利毕业的女学生,我也想去哈佛,但是我该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呢?”
适才的场面太尴尬了,这次母亲没有再劝阻她,而是一声不吭,静静地站在旁边。
“首先你要找到你的兴趣所在,你是真的喜欢读书吗?”夏洛琳说,“然后你得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练就一颗强大的内心,慢慢地,像你一样的姑娘就会多起来啦。”
“那我也会像你那样找到我喜欢的工作吗?”玛德琳扑闪明晃晃的大眼睛,单纯地发出疑问,却冷不丁直击问题要害。
“呃……我还没找到,不过——”她扶额,“以后一定会找到的。”
当晚,夜幕降临,天外零星下了点小雨,染湿了地上的青石板,她撑着伞打开家门口的邮筒,祈祷着千万不要让她失望,从里面摸出了三封信。
距离发出求职已经过去了两星期,这是她目前为止,所得到的全部回音。
虽然少,说不定心仪的律所就在其中呢。
夏洛琳安慰自己,回到家将信件一封封拆开。
达科塔举着蜡烛,注视她先拆开第一封,颤抖着手铺平信纸。
还未观察具体的内容,瞥到偌大一张白纸上短短一行字,夏洛琳的心一刹沉了下去。
“拒信。”少女脑袋一歪,自嘲地说。
“没关系,再看看第二封,我们还有两次机会。”达科塔说,轻轻把烛芯上的灰烬吹开,那簇火焰立刻变得明亮。
窸窸窣窣的拆纸声。
“……还是拒信。”
“亲爱的泽维尔女士,您的来信我已经收到。因为人员结构的调整,可能您不太合适我们的律所,不过还是感谢您愿意选择我们。”她把信读了出来,音调越来越低沉。
夏洛琳绝望地仰面看天:“不要感谢了,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
“还有一封,别泄气。看过那些戏剧吗?一般转机都出现在主角以为一切都完了,这时候通常就会有一个大惊喜。”
她不抱希望地拆开最后一封来信——
“泽维尔女士,不知道您有没有接受其他律所的offer?尚且还在考虑的话,我们律所邀请您前来参加下周一的面试。您的条件很合适,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你看,转机这不就来了吗?”
谢天谢地。夏洛琳把这封唯一的好消息放在心口,向上天祈求一点好运。
她现在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上面,她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上帝,帮帮我好吗?
.
面试约在上午九点。
夏洛琳往州街上匆匆跑去,时而紧张地盯着怀表,早上面色各异的行人经过,嘈杂的马车轮踩着积水,忽然听见身后青年的呼唤。
“洛琳!”
她没有停下,转过眼睛,看见街角的阴影里,德米特里站在路边酒馆门口。
“上次我又去了你家,你还是不在。”他笑着说。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放慢脚步,一心挂念着即将开始的面试,没有注意到青年惆怅的表情。
“没什么。”德米特里摇摇头,“舞会已经结束了。其实那天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可是我们一直没有机会碰面,看来我们很不巧。”
“但是我不会再去跳舞了。”
“什么?”
来不及了,夏洛琳迈开双脚加速向前跑,回头说:“谢谢你德米特里,不过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要去面试了。”
德米特里将喉咙口欲言又止的话吞了回去,望着她风一般跑去前方。
到达面试地点,前面还有两人在候场厅等待,夏洛琳坐在长椅后面,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给秘书填表。
之前的应聘者结束面试后陆续出来,其中一人忍不住向陪同来的友人抱怨,她竖起耳朵,听到那人说:“完全没戏,我敢说人员肯定已经内定好了,这种级别的律所没有内部推荐就是走个过场。”
“再试试吧,现在工作是不好找,那么多名牌法学院的学生都想着来波士顿,想想都知道律所肯定要背景更好更有人脉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泽维尔女士,按照面试的顺序,现在轮到你了。”秘书向她提醒。
她调整呼吸,起身走进办公室,先鞠躬,坐入早已放好的椅子。
“是夏洛琳·泽维尔?”面试官看着资料表,又抬头瞥了她一眼。
“是的。”
“我看过你的演讲,算是一个精彩的故事。”青年提了提眼镜,笑容隐在皮下慢慢抽动,“虽然有很夸张的加工成分,我不认为一个需要让母亲打零工的底层家庭孩子能有那么高的认知,原谅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真的从未见过,那太不可思议了。法学院的学生至今还没有出生于贫民区的,家境怎么说也得是个中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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