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我发生了不测,你不必为我悲伤,去找我们的姨母,我想她会乐意救济一个失去亲人的孤女。你切记乐观向上地活着,没有什么比看到妹妹还能观赏北欧璀璨的极光更能让我满足的了。
“另,泽维尔小姐借给了我一笔钱,共计三百法郎,已被我用于印刷自己的著作当做敲门砖,虽然并没有得到高斯先生的青睐,不过我希望我的心血能对世界有一些作用。我当掉了自己的棉衣,请为我将借款归还予泽维尔小姐,让我能够安心地离去,这是我唯一希望你为我做的事情。
“请不要怨恨这个世界,路易莎,至少塞纳河畔的枫叶很美。
“你的哥哥,阿贝尔,写于巴黎,12月11日。”
泪眼朦胧中,路易莎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份文件,眼泪早已将神智淹没,那张纸薄薄的一页,是阿贝尔的死亡证明,上面只有短暂而潦草的一行字。
“死者尼尔斯·阿贝尔,男性,死因肺炎,无业。”
路易莎收起信纸,紧抿下唇,忍住再次呼之欲出的眼泪。
“就在他弥留之际的前夜,柏林大学向他抛出了邀请,只要他能多活一天,哥哥就能见到黎明了。”她恨得咬牙,“倘若卡尔·高斯能有半分的怜悯之心,在看到哥哥满怀期待寄出的论文后给他一份工作,他就能买一件足以御寒的棉衣,巴黎市政当局就不会在这份死亡证明上写下无业这个字眼,多么残忍!可是他甚至连个字也不愿意回复!他的冷血害死了我的哥哥,让哥哥就这么遗憾地离开,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亲人在场,他该有多么孤独……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份仇恨。”
夏洛琳喉咙一刹发紧,似乎有什么在胸口翻搅着,她心脏收缩,一股强烈的窒息攫住了整条神经,嘴唇发白,脸上血色全无,路易莎立时发现了异样。
“你——”她收起表情,急忙上前。
夏洛琳倏尔眼泪流泻,她再也抑制不住,难过而自责:“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他向卡尔·高斯求助,他也不会离开……都是我的错,给了他错误的希望,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原来卡尔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却害死了你哥哥这么优秀,这么温暖的男孩。”
“不不。”路易莎摇头,拥住她的双肩,“这不怪你,因为你也不知道。我明白你是好意,这不是你的错,你对卡尔·高斯又能有多少了解呢?他年少成名,从未尝过失败,怎么会乐意用他的眼睛看向底层呢?”
夏洛琳越发悲伤了,泪水覆满了面颊。
她以为的善良,原来都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片面之见而已。
而她却因为这粗浅的片面之见,间接导致了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青年的离开,虽然这绝不是她的本意,可是她该怎么释怀呢?
带着这份挥之不去的内疚,夏洛琳食不下咽,对出门具有排斥心理,甚至在夏尔热情邀请她去看魏玛大公举办的马术表演时,也表示了拒绝。
“我不爱看马术,谢谢你还能想到我,夏尔。”
夏尔对她闷闷不乐的状态深感忧虑,他无法接受夏洛琳陷入忧郁之中,这让他找到正在创作的父亲,汇报完少女近况后,皱眉说:“可怜的表姐已经连续遭受两次打击了,我们不能视而不见了,作为她的家人,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好让她快乐起来。”
“噢,明天洛琳的老师将要前来做客,我想她会开心一些。”
如歌德所言,当在客厅里看见胡果的身影后,夏洛琳终于绽开了多日不见的笑容。
不过与胡果同来做客的,还有那位不伦瑞克小公爵克劳斯,注意到她顷刻流露的不欢迎,歌德解释称小公爵对他怀有崇高的敬意,“何况他是大公的侄儿”,即便是看在那位慈祥和蔼,平易近人的老者面上,也应该对客人致以拥抱。
胡果这次是在前去奥地利的路上,途经魏玛,顺道拜访歌德。
“我将要在奥地利出差一段时间,你可能要独自在哥廷根继续学业了。”胡果笑意收敛,忽然神情严肃,“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律师,告诉我,你足够坚定吗?”
夏洛琳点头。
胡果说:“你知道我在一家事务所挂名律师,有一名客户找到我,请我为她与她的女儿打一场官司,但是我即将前去奥地利无法代理,因此我想到了你。”
“您是说——我有做一名律师的机会了?”夏洛琳兴奋地一跃而起。
她乐于接受挑战,何况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代理案件倘若能够成功,理想的轮廓逐渐成形,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被少女的激动所感染,原本收拢的唇角掀起,胡果正色看着她:“准确来说,名义上你还不能成为律师,因为按照法律,没有毕业的法学生是不能单独代理的。所以你是作为我的助手承办案件,到开庭那天,我会出现在法庭上,但是会由你辩论与发言,这既能让你一展才能,又不违背法律的规定,我想程序还是需要遵守。所以——”
他停了一晌,睿智的双目凝视少女:“你能胜任吗?”
心内已然欢跃得飞出一只鸟雀,夏洛琳能听到大脑强烈的喧嚣,她掐住掌心强行保持镇定,向胡果给出一个自信而决意的承诺。
“请将一切交给我吧,我不会辜负自己的未来。”
送客之后,夏洛琳上楼回卧室,路过书房时,却听见两道交替的谈话声。
门并未关上,是克劳斯与夏尔在交谈,当发现夏洛琳投来的目光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随后夏尔立刻闭上嘴巴,摸摸鼻子,向小公爵告辞,对不明就里的夏洛琳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夏尔与您说了什么?”身后少年逃也似地溜下楼,夏洛琳大惑不解。
克劳斯漫步走向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随意地说:“他关怀你的心理健康,让我务必邀请你前去观看伯父举办的马术。其实那比赛相当无聊,虽然他很感兴趣,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帮助你走出失去朋友的阴影。不要怪他,夏尔也是为了你着想,尽管他并不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难道你很了解我吗?”
克劳斯的笑意神秘莫测,仿佛英格兰变幻不止的天气,夏洛琳一时摸不着头脑。
然后下一刻,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我想你最想要的,是这个。”
——他的手掌上赫然出现报纸的一角,是那张夏洛琳放在桌面,用以激励自己的哈佛学院广告。
“未经允许偷窥别人的书桌,是一件侵犯隐私的可耻行为。”夏洛琳不悦地声明,走上去夺下报纸。她不喜欢自己的理想被人掌握在手里。
“两万美元……嗯,是歌德先生担任议员时五年的薪资。”克劳斯微微倾下身,戏谑般的瞳目直视着她,仿佛挑逗,“你该从哪里得到呢?”
“我会想到办法。”她说。
“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呢?”小公爵不依不饶地追问。
暗示的意味很明显,夏洛琳并不想接他的话梢,于是偏开面颊,“我会去工作。”
小公爵笑了一声:“那你该干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到你心气都消耗干净的时候?”
随后眯眼:“那倘若是为我工作呢?”
夏洛琳能屈能伸,问他:“什么工作?”
他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轻轻抚摸下巴,琉璃般澄亮的眼睛掠过一束狡黠的光芒。
“感谢夏尔,让我知道我们有一位共同痛恨的人。”小公爵注视着夏洛琳,“你因为朋友的生命而厌恶他,我对此深表同情,但凡卡尔·高斯能存有半分怜悯之心,结局也会大不相同。”
“我也是这么想的,倘能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提到卡尔·高斯的名字。”她又一次鼻酸。
真是一个纯挚的姑娘。小公爵盯着她想道。
他不得不打破她的假设:“可是时光不能倒流,你的朋友再也无法复生。那我们只能另寻他法,既能让卡尔·高斯领教一些惩罚,又能得到两万美元去实现你的哈佛梦,这是不是能达到双重目的呢?”
夏洛琳的心刹那被勾起,抹去尚且朦胧的眼角,打量着小公爵的神态,从中辨别出玩笑或是严肃的意味。
“你讨厌他是为什么呢?”她还是感到困惑。
小公爵轻笑,弯起唇角:“我喜欢聪明人,可又不喜欢过于聪明,那样的人往往眼高于顶,视人如无物。很不巧的是,这样的人正是我父亲最欣赏,最喜爱的那一位,尽管我已经多次提醒过他性格上不可忽视的缺陷,可我的父亲那样挑剔,竟然对他的喜爱不减,不能不说是被他漂亮的智商蒙蔽了头脑。”
“那你这是妒忌他。”夏洛琳恍然大悟,指出他的心态。
“这不是妒忌,这是对造物主不公平的反抗。”克劳斯纠正她的称谓。
“可是你已经是一位优渥的公爵继承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难道你还不满足吗?”夏洛琳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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