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罗曼同人] 十九世纪女律师_轻舟夜游【完结+番外】(121)

  她只会说一点简单的英语,还是来这里才学会的,她解释说在中国没有人愿意学习洋文,好像在那边被称为蛮夷之语。

  不过我会说中文,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已经足够令她感到惊喜了。

  我告诉她我的中文名字是“夏琳琳”,她不识字,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写法,我就蘸着洗碗池里的泡沫,在桌子上慢慢地写下来,让她看清每一个笔画。

  “琳琳。”她顺着我的读音重复了一遍,从此她就唤我琳琳了。

  她好奇为什么我这张外国面庞会吐出汉字,我无法让她理解我以前的妈妈是华人,我只能回答说,我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不过她很高兴,这意味着终于有人与她说话了。

  她说她爸爸赖以生存的田地被可恶的豪强霸占了,告到官府——大约是我们这里的警察局——那边却无人理会,甚至还把她爸爸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天哪,我以前都不敢相信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们无处可去,被迫背井离乡,把所有的积蓄交出去,跟随老乡组建的运输船,一个月的航程来到了这里。

  “我本来在旧金山登陆,有好几个老乡住在那边的一条街上。”她说,我猜是最初的华人街,“但是在那里我也找不到工作,要不然只能去船上当歌女,我一点也不想干那个,所以我只能穿越了大半个美国过来了。”

  她还给我看了临走时未婚夫给她的信,她不识字,可是内容都会背了。

  我看不懂中国的繁体字,只能听她在洗碗的时候甜蜜地向我复述——

  “阿婉卿卿如晤(这在现代好像是阿婉见字如面的意思):

  “今朝码头风大,潮声如雷。知汝明日便随令尊登洋船,渡重洋往米利坚。

  “你我婚约已定,红帖尚供在你家案头。原盼不出数载,便备薄礼登门,娶你过门。可世事难料,令尊远走,不忍留你一人在故土,决意携你同往。我不敢怨,只恨我身无余资,不能替令尊分担重担,亦不能护你留在泉州。

  “大洋之上,船舱逼仄,饮食粗恶,风浪来时舟船颠簸,你素来体弱,千万保重自身。到彼邦之后,异乡言语不通,风俗殊异,外人多轻看我华人。凡事隐忍,少与人争执,莫要强出头。令尊劳作辛苦,你多体恤,晨昏冷暖,但记时时留心。

  “若许久收不到我的消息,切莫以为我负约。我守在此地,耕田做工,攒下银钱,静静等候。无论你在金山或者是别的埠头,只要你平安活着,我便等你归来。

  “至爱文哥泣泪书。”

  中国人的情感真是悠扬细腻,她柔软的嗓音里有淡淡的忧伤,或许是因为不知道何日才能再次相见。

  为什么相爱的人要分离呢?

  4月25日。阴。

  阿尔伯特给我寄了几匹亚麻布,我做了条裙子送给她。她非常激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教我做中国菜,用他们的织法缝衣服,学着说更多的中文,我们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唉,真想她能留在这里。

  4月29日。晴。

  路过学校的数学院,刚刚下课,许多学生从楼里走出来。他们大多面色发青,神态疲惫,眼角下堆着乌黑。数学真是折磨人。

  细密的言谈声中,我听到他们在讨论一个足以震动学界的新发现,正态分布。

  我又听到了卡尔的名字,当然他们以他的姓氏尊称。他们用惊叹的口气称赞他的成就,就像我曾经耳闻的无数次那样。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掉他,所以并不期待将他从记忆里抹除。我只想他能把我遗忘。

  我仍然记得他落在我唇角的吻,掌心抚摸过我的身体时灼烫的温度,他的吻技真好,虽然我知道他绝对只吻过我一个,聪明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擅长无师自通。

  天哪,我又在胡思乱想了。

  都怪我没有捂好耳朵,不小心又听见了他的消息。

  说不想他是假的,我并不想掩饰。我迷恋他的冷静,他的深邃,他时刻不见波澜的神情,他代表真理的灵魂。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过去。

  怀念有什么用呢?我提醒自己,我多么辛苦才走到现在,可不是为了沉湎过往。

  5月6日。阴。

  今天很糟糕,女孩被警局发现了偷渡的身份,一群警察跑来洗碗间搜查她,她没能提供表明合法移民的证件,老板吓得把她当场开除了。

  看他连最后一份工钱也不打算给,我为她讨要了回来,代价是我也不能在这家餐馆待下去了。

  我担忧地想,她没有足够的钱回到中国,失去了工作的她,还能去哪里呢?

  为了不让她流落去做歌女,我把上学期的奖学金偷偷塞给了她。可惜这是暂时的,我不知道能让她度过多久。

  这更加激励我努力学习,没有经济基础的生活就像踩着蛋壳过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脚下的蛋壳就会破碎。

  我目送她回到旧金山找她的爸爸,那在美国大陆的另一边,她要翻山越岭很多天才能到达,祝她平安。

  6月15日。晴。

  我的成绩单又发下来了。容许我小小地得意一下,好像我天生就是一块学习的料,我真欠揍。

  学分修满,下学期我要开始写论文了,很枯燥,还要保证在毕业之前答辩通过,不过我有经验。

  哥廷根大学的胡果教授仍然与我保持着通信,他愿意为我提供指导,感谢这些帮助过我的好心人们,没有他们,我走不到今天。

  一向关怀我的刑法教授也给我推荐了一份为一对法国夫妇担任陪同翻译的工作,真好,胜过在餐馆站一整天一百倍。

  6月25日。小雨。

  我收敛了我所有的性格与情绪,尽心尽力讨好这对难缠的夫妻。

  谁能为了钱不受点委屈,我安慰自己。再说我本来也没什么脾气不是么。

  我只需要像一个秘书一样记住他们一天的行程,汇报他们当天的事项,提醒需要注意些什么,有哪些客人来访就行了。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沃桑先生叮嘱我为他留一个卡尔旁边的座位,方便他套近乎攀谈。

  我的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在我印象中,卡尔深居简出,讨厌长途旅行,难道是我对他的了解出现了偏差?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为沃桑先生硬着头皮去做这个事情。谁让我受了他们的聘用,我必须负责任。

  我只是一个类似女佣角色的小翻译,应该轮不到我的出面,他遇不上我。

  6月27日。晴。

  他果然还是看到我了。躲也躲不了。

  他当着我的面,不着痕迹地羞辱了我。我一声不吭,当然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接受他蓝眼睛的瞥视。

  曾经我多么爱那双矢车菊蓝的漂亮瞳眸,可是如今我窥不到一丝温度,他冷漠地看着我,脸上没有半分透露情感的裂痕。我的心爬满了难以言说的涩意,眼泪堆积在眶中。

  他大约是非常讨厌我,甚至已经达到了痛恨的地步。这是我应得的。我酸溜溜地想。

  我看上去很窘迫,事实上也是这样,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我在偷偷地观察他。

  时隔一年,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神情与脸庞,与我为他画的那张肖像一样。

  不过我外貌上的改变应该不小,毕竟没有什么时间洗太多次头——这里的条件不允许我像现代淋浴间一样随时能够冲澡——于是为了省事,我把长发剪短了。由于多次在外面做兼职,我的皮肤也晒黑了。

  然而这些变化还是太细微了,不至于让他认不出我。

  其实我应该在一个没人的僻静地方,与他面对面站在一起,痛哭流涕,然后诚恳地向他道歉。我连怎么说都想好了,早在我来到这里失眠后的每一个夜晚。

  “我爱你,卡尔教授。这是真的,与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令我感到非常幸福,这种感觉我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再次拥有了。可是我有更重要的执念,你应该能够理解我,只是为了它我伤害了你的感情,倘若你怨恨我的话,我没有辩驳的理由,我在这里向你致以歉意。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取得你的原谅,无论怎样,我都愿意。”

  6月28日。雾气。

  即便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尽管之前演练过不下五十遍。

  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嘴唇僵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停地眨着眼皮,身体比我的言语更诚实,光是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我的手臂已经想拥抱他了。

  再这么安静下去,我怕我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爱你,请你留在我的身边。我的理智试图阻止,然而这句话已经在我的齿间辗转,即将伴随我的感性冲动脱口而出。

  我的自尊摇摇欲坠,这时他嘲讽了我,我一下子清醒了。

  可是令我直到现在都无比后悔的是,我千不该,万不该反击了回去,即便那些绝对不是出于我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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