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室不大,堆着几袋废弃的水泥,墙角靠着几根腐朽的松木方料。她照着平面图的标记,在最里面的水泥袋后面,摸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锁已经生了锈,她用撬棍别开锁扣,盒盖咔嗒一声弹开。
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她呼吸猛然一滞。
最上面是半张纸条,十二组数字与书店里的半卷严丝合缝。
旁边放着两个塞紧的玻璃小瓶,一瓶装着灰白色的粉末,一瓶装着一小块松木碎屑,是阿尔伯特在小字里所说的样本。
最下面压着一本皱巴巴的台账,封皮上写着“码头物料领用登记”,里面是工人手写的材料领用记录。
果然是布莱克伍德。
阿尔伯特调查的案件正是牵涉他的家族,夏洛琳猜测,阿尔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引起了布莱克伍德的警觉,抢在他报道之前灭口?
这些样本与台账,都与建造码头的材料有关。
是不是那桩离奇的工人失踪案?
夏洛琳将玻璃瓶按在心口,怦怦跳的心脏与瓶身颤动共振,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越试图这么做她越无法做到,她必须得立刻回去。
把所有证据带在身上,没有遗漏,回到夏尔租住的客栈时,已经是凌晨。
“你去哪了?”他困倦地揉着眼睛,听见有人的脚步,从床上爬起来。
“我快找到答案了。”
“什么?”
“你知道逐步揭开真相是什么感觉吗?”
“我以为是快感。不过你看上去很悲伤,我就不这么认为了。”
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将两半数字平铺在桌上,逐行对应拼接。
7010205。
7011195。
7012200。
7013200。
……
这些奇怪的数字瞧上去内在有着规律,绝对包含深意,可是她看不出其中的含义。
阿尔曾经是物理学院毕业的,对数字与逻辑有着相当的敏锐度,然而他不应该这么相信他的妹妹。她可没有这么好的分析能力。
“这是什么?”夏尔好奇地拎起那两只玻璃瓶。
“别动。”她制止他。
“你带这些松木与砂浆回来做什么呢?”他皱了皱眉,“看起来就很廉价。”
没错,连他都能一眼看出的廉价。然而布莱克伍德与他的儿子正是用这些劣质材料建造码头,绝对与公示的费用不一样。
这些材料可想而知无法抵御暴雨的冲刷,于是在那个风暴袭来的夜晚,码头坍塌,十余名工人失踪,而消息被布莱克伍德家族捂下,对外撇清关系,声称只是天灾,他们毫无责任。
那么贪下来的公款,去哪里了呢?
只要找到那笔巨额资金的去向,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她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天,终日研究这串奇怪的数字。直觉告诉她答案就在其中,可惜毫无头绪。
她只是个律师,这太难为她了。
“你该出去活动一下了,洛琳,天天闷在这里可不好。”夏尔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你想陪我走走?”夏洛琳抬头。
窗外有闪烁不息的繁星。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眨眨眼睛,故作神秘。
“什么地方?”
“暂时不告诉你,跟我来你就知道。”
她倒要看看一个从没来过伦敦的人能带她去哪里。
他雇了辆马车,半个小时后停下,夏尔往外探了一眼,回头说:“到了。”
上帝,这个神秘的地方原来是泰晤士河。
“闭上眼睛。”他故弄玄虚,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假面舞会用的面具。
夏洛琳只能不情不愿地配合,把面具罩在脸上。他究竟想做什么!
“嘘,放轻松,我要带你见一个人。”他趴在她耳边低语。
耳畔响起酒馆的嘈杂声,音乐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好像在召开热闹的集会。
为什么要带她来酒馆?
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眼睛被挡住,她完全看不清前路,只能任由不靠谱的夏尔牵着,穿梭凌乱的人群,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不停晃动。
“到了,就是这里。”见夏洛琳要把碍事的面具摘下,他连忙按住,“先别看。”
一扇门打开的声音。
有人出来了,就在面前。周围太过嘈杂,她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呼吸。
夏尔捏了捏她的手。
“这是我姐姐。”她听见他笑了一声,语调上扬,“她想上厕所。能借个卫生间吗?”
“夏尔!”她发出警告。
可恶,她刚想回头瞪他一眼,牵着的手已经松脱,他轻松的声音甩在后面,听起来已经走远了:“进去吧。我出去买点什么,或许你需要一些吃的来放松?”
她就知道夏尔不靠谱,也怪她,怎么能轻信一个小孩呢。
“你好。”夏洛琳向不知身份的来人尴尬地扯起嘴角,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能在里面等等我表弟吗?”
“进来吧。”他说。
四周太吵了,她听不清他的声调,只能依稀辨认出两个单词,男人说的是英语。
顺耳多了,夏尔的英语实在差劲,这两天她只能用德语交流。
凭借感觉踟了进去,一道门隔开了外界的喧嚣,室内很安静,壁炉内木柴噼啪响着。
她踱着步,手心触碰边缘墙壁掌握方向。
身体碰到了什么,硬硬的木头。
手掌无意识地贴上去,刹那间,一阵起伏的乐声落下,像忽如其来的潮汐。
是钢琴。
“你弹钢琴吗?我很喜欢音乐。”她问。
他没回答。
想来这个人不太喜欢别人提问自己的隐私。
该死,夏尔怎么还不回来。
她低下头,手心撑在钢琴架上,用主动开腔缓解与陌生人单独相处的沉闷:“我想你租了一个带钢琴的小套间,我以为你会喜欢,可能是我误会了。”
停了一瞬,她笑了一笑:“有音乐陪伴总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让你的生活太过无聊。我有个朋友很擅长弹钢琴,不过他很低调,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展示,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热爱音乐。只有我知道他弹得有多好,真应该让贝多芬先生也听一听。”
“你们只是朋友吗?”他终于发话了。
这声音——
她蓦地难以置信,愕然地怔在原地。
“原来是你!”她立刻转向他,“是你让夏尔……”
他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带了过来,少女还未说出口,腰被他按住,话音堵在齿间。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不断,舌尖仅存的呼吸被掠夺,稍微往后退了退,一只手脱下面具。
男人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太久没见她了,她好像又憔悴了点。
不,并非太久。
只是他的心让他对时间产生了错觉而已。
“是你带夏尔过来的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轻轻摸着少女的脸,是瘦了,他能察觉到,指腹舐过她的下颌骨,“只是朋友吗?”
“那你想听到什么呢?”夏洛琳仰头看着他,拨开他额前栗色的发梢,眼底映出他的面庞。她对着他笑了。
“无论怎样,你都是你,卡尔·弗里德里希。”
她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终于得到风暴中短暂的喘息。
他低声说:“告诉我,你那位朋友还喜欢什么。”
“宇宙。星辰是他的归宿。”
“不,他的归宿只有一个。”
夏洛琳张口想问是什么,忽然,手心一凉,一条项链放上她的指尖。
一圈一圈缠绕手指,她低头,他把他最虔诚的信仰,自受洗以来未曾离开的纪念,他对上帝所有的赤子之心——那条十字项链给了她,她曾握着它向他发誓,此刻在她的指尖莹亮地闪烁。
“是你。”他说,“从来如此。”
她眨了眨眼睛,喉咙堵着,说不出话来。
手指收拢,把项链攥在手心,缓缓传递来自她的体温。
第73章 Chapter 73:“我以我所有的名誉指控。”
“小姐,令兄的案件什么时候开庭呢?”看见她走进来,公寓管理处的老妇人关怀地凑了上去。
夏洛琳回答:“两星期后。”名记者在家中意外身亡,社会舆论强烈,这类案件一般审得都很快。
“我也会去,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可恶的抢劫犯被判死刑。”老妇人语气愤慨。她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很多人都这么想。
“能把阿尔房间的钥匙借给我吗?”
拿走钥匙上楼,这次她带着答案找寻线索,想要将布莱克伍德彻底扳倒,现有的证据还不够。
没有人比她更恨他了,倘若给她一套警服,她现在就能立刻把他铐上。
千万不能带着私人感情查案,她警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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