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眼青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该说休克。”
真狩朔闭了一下眼睛。
脑中疼得像是有一根细长的针从太阳穴扎了进去,比几个星期前他后脑受伤的那次还要难挨。
绿眼青年注视着自己的掌纹,“他的失血量至少在一千五百毫升,占总量百分之三十到三十八。休克指数超过一点五,一过性停搏。送到直升机上的时候,他的心率勉强恢复,但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他低下头,把干净的衣服紧紧攥在怀里,指节泛白,说不下去了。
诸伏高明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了湿漉漉的绿眼青年,一只手按在真狩朔的后脑上,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环在真狩朔的背上,掌心贴着脊背。布料已经被对方捂得和体温相差无几,但真狩朔的身体在他怀里还是凉的。
他一边帮真狩朔暖着手,一边有些强硬地帮他把手指合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诸伏高明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船锚入海的声音,“但我也不觉得你说‘休克’是错了。”
真狩朔的指尖陷入诸伏高明温热的手掌,然后慢慢软下来,将额头抵在高明的肩窝里。
“上弦先生只想要一个希望。”诸伏高明也低下头,嘴唇贴在朔耳边。“他需要你说还有机会。就像我‘死’的时候,你也渴求一个希望一样。”
真狩朔的肩膀猛地一颤。
诸伏高明的指尖慢慢抚过他的后颈,“你知道那种痛苦,所以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上弦先生而已。”
慢慢的真狩朔的声音从诸伏高明的肩窝里传出来,“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背弓了起来,像是被一股迟来的疲惫彻底压弯了,“我也觉得我该会得更多,可我只能……”
绿眼青年抽噎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可以为白波做手术,因为我知道我的能力可以救他。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去这样去救盈亏先生……”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只能像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地对待他,我什么都做不到……”
真狩朔语无伦次,只有泪水一直在流。
诸伏高明感觉到肩窝里的热气变烫了,眼泪渗过了衬衫的布料,他感受着恋人死死握住自己手掌的力道,眼眶酸涩,再次开口时声音也带上了颤抖,“我知道,朔君,你一直都做到最好,不管是对谁。”
“你已经足够好了,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多更好了。”
真狩朔没有回答,半响后轻声道:
“高明,我想让他亲自把我们介绍给铭先生……”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亮线。那套干净的衣物在真狩朔洇湿的怀里,玫瑰香从布料里慢慢散出来,混着冷水、血渍和眼泪的味道。
外面,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可仍密密地下着,像许多没有说完的话,被海风一遍遍拍在窗上。
真狩朔的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像一根卡在齿轮里的木刺,转来转去阻止着自己去想些别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称呼他为“哥哥”。
第185章 被隐匿起的存在(转)24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
真狩朔洗完澡,身体终于恢复了温热, 只有头发还带着些许潮气。
他放松四肢平躺在床上, 发梢散落,头陷进了枕头里盯着天花板, 神色恹恹的样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虚弱。
诸伏高明跪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帮他换好了胸前的医用胶布,然后将衣袍重新拢好,指尖在领口处停了一下。
“很累吧, 好好休息一会。”诸伏高明温和关切的声音传来,然后他的脸占据了真狩朔的视野, 俯身凑近后吻了吻绿眼青年的左脸。
脸颊上传来的感觉痒痒的, 真狩朔眯了一下眼侧过脸,看着恋人。
室内的暖光落在凤眼警官的眉骨和鼻梁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温柔。
真狩朔也凑上去,轻轻吮了一下他的嘴唇。
他的动作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索取的意味, 然后勾着对方的脖子,让诸伏高明倒在了自己的身侧。
“身体好累, 但脑子好乱,睡不着。”真狩朔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着,他的声音含混, 像从枕头里长出来的。
一旁的诸伏高明也垂下了睫毛, 用拇指慢慢揉着他胸骨边缘的那处伤,温声问:“那在想什么?”
真狩朔的脸陷在枕头里,浅绿色的眼睛看着恋人的方向, 但没有聚焦,“想白波现在怎么样了,想早川现在在哪,会不会有危险?”
“想之前的案件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躲在暗处的幕后凶手会不会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现在只是为了销毁备份而已。”
“作为第二次绑架案中的交易配方,此时是不是还在京都公安手中,盈亏先生对此究竟知情多少?”
“真狩家安排了照顾我的阿姨,那会不会连华原弘盛都是被安排好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想盈亏先生帮我们安排了这么多,那为什么他会这么轻易地就……”
他没说完,只深吸了一口气,像被胸口的胀痛压住了尾音,然后翻身抱紧诸伏高明,手臂环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两人的呼吸叠在一起,频率慢慢同步。
“上弦先生用未能排查出危险来源暂时压住了乘客们,弽部长也在前面顶住了压力,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真狩朔的声音冷静,带着他推理时惯有的理智。
“不管再怎么努力,我想今天中午全面的调查和管控就会在外交层面失控,最后失去最佳的调查机会。”
诸伏高明问:“你想查什么?”
真狩朔的心跳声平稳,语气却坚定,“我想直接去找九条议员。”
凤眼警官只是犹豫了片刻,便道:“好,今天上午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绿眼青年紧了紧怀抱,将头埋进恋人的发丝间深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海面上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浪声也小了,只剩下游轮引擎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阵只听真狩朔又缓缓道:
“我还想起小时候……到了深秋却还没开暖气的天气,我顶着湿漉漉的秋雨回家,洗完澡后和零还有小景顶着半干的头发缩在被窝里小声说话。”
诸伏高明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也抱紧了真狩朔。
“朔君这是想景光和降谷君了。”
凤眼警官抚摸着恋人后脑处长长的发丝,“是觉得撑不下去了,想要有人依靠了吗?”
真狩朔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心头萦绕的情绪应该叫做思念,“……我只是觉得有点,”
他停顿良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无力感。
诸伏高明摸了摸真狩朔的头,“不管是孩子还是现在的朔君,都可以选择依赖别人。”
“我可以的。”真狩朔小声反驳,闻着高明身上熟悉的气息,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诸伏高明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贴近真狩朔的胸口,半响后忽然道:
“小时候,我会害怕那种天气。”
诸伏高明温热的手轻轻抚拍着真狩的后背,“父母刚离开我的那段时间,总是会下暴雨。”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叫做害怕,只是裹紧被子,望着窗外劈开黑夜的闪电,心头窒息。”
“那时我会在梦里听到勺子和碗壁碰撞刮擦的声音,想起以前因为淋雨生病,妈妈坐在床边舀水,嘴里泛着一种微微的苦味,脑袋昏沉很恍惚,想着睡一觉就好了,可偏偏难受得睡不着。”
“好像生病的时候是最有安全感的。可能是那种生病了就会有人在旁边的感觉,有理由可以放肆一点点,相比之下也许是喜欢‘偷’过来的时间吧。”
凤眼警官的声音温暖,充满了回忆,他听着绿眼恋人舒缓下来的心跳,继续道:“只是一道惊雷劈过,从梦中惊醒后,怀里只有抱着自己痛哭的弟弟,所以那时的我又会对雷雨天愈加惧怕。”
真狩朔睁开眼退开了些许身体,安静地看着他。
而诸伏高明的目光落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天光上,声音更低了些,“刚开始因为有景光在身边,所以我总强撑着害怕安慰更害怕的弟弟,忽然在某时某刻,就没那么害怕了。”
“直到景光也离开我,前往了东京,我才明白原来那不是不怕了,而是一种想要保护对方的心。当对方依赖着自己的时候,获得的满足和心疼原来可以支撑着我战胜原本恐惧的事物。”
真狩朔的嘴唇颤了颤,注视着眼前向自己吐露心声的恋人。
诸伏高明的目光依旧温柔,窗外那丝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给这张沉静的脸镀上一层极淡的边,他又靠近了些,在真狩朔的唇角落下一个吻,道:“我能明白,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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