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了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走过了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饮水机,走过来紧闭这的防火门。
然后停在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京都冬天的阴天,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路边,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
真狩朔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又是一动不动。
从他的脸上真的很难看出这位绿眼博士到底在想些什么,甚至难以从他的面无表情中看出他的情绪。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真狩朔解开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一条短信。
发送时间显示为一天前的上午,当时的真狩朔在凌晨时就从久我家离开,回到了市区,手机有了信号。
但他还是等到了晚些时候才选择发送消息,因为不想打扰到恋人可能的休息时间。
收件人的名字被存为“诸伏高明”,后面跟着一个猫咪的表情符号。
那个猫咪是白波海斗吐槽他的通讯录列表清一色全是姓名全称、“谁在你的列表里都毫无优待”之后,他当场翻了个白眼加上的。
单身主义白波所长当场就捂着腮帮子说牙酸,然后被早川真央在桌下踢了一脚。
真狩朔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点开了通讯界面。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8:10a.m.真狩朔
[我也好想你。] ——8:11a.m.真狩朔
[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怎么样?] ——8:12a.m.真狩朔
[京都终于雨停了,我有好多事想和你说。你那边下雨了吗?要注意身体。] ——9:39p.m.真狩朔
真狩朔盯着那最新几行字,向下滑动了一下,看到了六天前诸伏高明发来的讯息。
[我看了京都的天气预报,你那边会下雨。雨伞我放在包的侧面了,三天后等你出来可以用得上。] ——6:03p.m.诸伏高明
[虽然景光也在,但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雨后会降温,记得添衣。三天后等你出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6:35p.m.诸伏高明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三天后等你出来”上。嘴角那丝不自觉的、微弱的弧度一点点地扯平了。
绿眼青年握着手机,指腹按在屏幕边缘,正想继续往下看时……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是京都。
真狩朔看着那串数字,没有接。
电话响了六声,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他正准备把那通未接来电划掉,那串号码却又打了进来。
真狩朔皱了皱眉,这一次他接通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
“啊!太好了!请问是真狩先生吗?”对面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孩,语调轻快活泼,“您终于接电话了,我已经打了两天了!”
真狩朔一时间没有力气去回以同样热情的回答,而对方似乎也没有要等他回复的意思,只听对方继续道:
“是这样的,诸伏先生为您订了一束花哦,本来昨天就该送给您的,结果您一直没有接电话呢。”
那女孩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他挂断,“幸亏我有好好把花保存在冷藏柜里,都还很新鲜!请问现在方便给您送过去吗?您在哪个区?”
真狩朔的脑海中像是被输入了一串信息量极大的数据,输入者的动作流畅快速,但让他这个伪装成人类的残次品机器人来不及反应,只有“诸伏先生”四个字在那一长串话里跳出来,精准地刺中了他。
他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壳里。
“你说……谁订的?”
他的声音从犹豫到忽然变大只用了不到半秒的功夫,大到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一丝回声。
那女孩明显被他吓了一跳,话筒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登记簿或者订单记录。
“呃……”她犹豫了一下,声音里的活泼褪去了几分,“诸伏、诸伏高明先生啊……是我搞错了吗?您不认识他?”
真狩朔猛地站直了身体,他的脊背离开了墙壁,整个人像一根被弹簧弹起来的尺子。眼中猛地迸发出异彩,那仿佛机械造物的双眼此刻终于像是被擦去了茫然,注入了生机,恢复了宝石般的光泽。
“我认识!”他立刻道,带着无法控制的笑意,惊喜已经冲破了胸膛,仿佛有根绳子从天灵盖穿过。
有位天使拎着他,把他从沉闷的炼狱中提了出来。
绿眼青年剧烈地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涨满了他方才一直压抑着的胸口,带来另一种形式上的呼吸不畅,“我认识他。我是说——我、”
“他在哪?在你旁边吗……?”
真狩朔的声音又忽然变小了。他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此时的他反而变成了怕对方不等他说话就挂断的那个人。
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恳求的语气,和方才那个冷冰冰地说“不”的人,对比形成了真正的判若两人。
“那就太好啦!”那女孩松了一口气,没有察觉到真狩朔的变化。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因为诸伏先生在六天前就下单了,他现在不在我的身边哦。昨天本该是送货时间的,结果你们俩的电话都打不通了,我还很困惑呢,以为是不是电话号码写错了还是怎么的——”
“六天前。”真狩朔打断了她。
绿眼青年的声音忽然变平。
他停住了。刚刚弯下的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帧被暂停的画面。
快速运转的大脑已经替他思考完毕,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是呀,六天前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吧。我要下班了,诸伏先生忽然打来了电话。他说他现在不在京都,所以只能电话预定。并嘱咐我在四天后送给您,说那天您应该在京都。所以我就一直等到昨天才送的,结果一直没送成。”
六天前、下午六点多。
真狩朔的身体沿着墙壁滑了下去。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的光穿过他的睫毛,将脸上新鲜的泪痕照得发亮。
被天使提起的那根线松了,不,是直接断了。
他的心又坠入了地狱,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六天前、下午五点多。
“……因为是送给爱人嘛!”
女孩还在说着,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小鸟,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句话都是一把刀。
“我就多问了几句,问他是不是有情敌在现场呀?诸伏先生笑了一下,真的就只笑了一下哦,然后说不是情敌。我又问他那为什么要当面送?他说,虽然看不到,但他还是很想知道某人见到你收到花时的表情。”
“嘻嘻,没想到声音这么稳重的先生也会这么坏心眼。”
女孩还在说什么,真狩朔已经听不见了。
六天前、下午五点多。
他在久我家拨通了了对方的电话。
真狩朔告诉了诸伏高明那场奇怪的通灵仪式,又絮絮叨叨地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说自己接下来三天没办法联系他。
诸伏高明问他在京都冷不冷,有没有多穿衣服,吃没吃饭。绿眼青年一边笑一边往身上套那件宽大的通灵袍,用那种事后回想起来会觉得“高明哥又在啰嗦了”的语调,和对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随后真狩朔又惊喜地提到了诸伏景光,他说景光也在京都,也来参加了这场活动。
他记得自己说这话时,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
绿眼青年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条诸伏高明在自己进入旧馆后,没能及时看见的讯息。
[虽然景光也在,但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雨后会降温,记得添衣。三天后等你出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6:35p.m.诸伏高明
真狩朔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通话还在继续,那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像一只迷路的蜜蜂。
“……先生?您还在吗?那花还要送吗?先生?”
真狩朔无法回答。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从最开始无声的抖动,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颤抖。绿眼青年的手指蜷缩着,他攥住了自己裤腿的布料,布料在指间被揉皱成团。
手机屏幕就躺在他脚边。那最后一条简讯还亮着,诸伏高明的名字和后面那个猫咪表情符号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早川真央和白波海斗站在走廊的另一侧,无措地看着好友把脸埋进双臂间,双肩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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