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几针,抬头看一眼。
嘴里念叨着不中用,这要是换我年轻的时候,这点柴一刻钟就劈完了。
我坐在门槛上,擦我的短刀。
擦一遍,再一遍。
刀锋很亮,照得出我的影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年轻的,清瘦的,眉眼还带着点未褪的青涩。
没有那么多冷意。
也没有后来那么沉。
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瓣,落在刀身上。
我抬手,把花瓣拈下来。
花瓣很软。
香的。
这梦做得,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都不想醒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天过。
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
更顺,也更暖。
我们三个住在厦城的小院里。
没有档案馆的任务。
没有莫云高的追杀。
也没有黄昏草。
张海楼还是那个欠揍的性子,天天闯祸。
今天爬树摔下来扭伤了脚。
明天跟巷口的小孩打赌输了,把师父发的零花钱全赔进去。
后天偷偷把师父的匕首拿去换糖吃,被师父追着打了三条街。
每次闯完祸,就往我身后躲。
让我替他挡着。
师父每次都骂他。
骂他没出息,骂他惹祸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挨打的时候就躲虾仔背后。
我每次都拦着。
拦着拦着,师父就气笑了。
最后往往罚两人一起抄家规。
张海楼抄得特别快,抄完了就凑过来偷看我的。
嘴里还念叨着,虾仔你字写得真好看,比师父的好看多了。
我就推他脑袋。
说专心点,抄不完今晚又不许吃饭。
他嘿嘿笑。
说没事,大不了我俩一起饿肚子。
除了闯祸,他也有很乖的时候。
比如春天玉兰花开,他会爬到树顶。
摘最顶梢那朵最白的花,拿回来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
比如夏天天热,他会偷偷溜出去,买两支绿豆冰棒。
一路跑回来,融化的糖水滴得满手都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剩大半根,冒着冷气。
比如秋天巷口卖糖炒栗子,他每次都买一斤,在怀里焐着,回来趁热剥给我吃。
比如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会偷偷钻进我被窝里,说他那边床冷,我这边暖和。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背靠着背。
他的后背很烫。
像个小火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像水一样,慢慢流。
甜得人发晕。
有一次,我在屋里翻旧东西。
翻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奖状。
黄裱纸,红印章,边角还烫了金。
上面写着:“奖给张海楼、张海侠同志,坝隆州任务圆满完成,记集体一等功一次。”
我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坝隆州。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
现实里的坝隆州任务,败得很惨。
我们两个差点死在里面。
哪里有什么奖状。
连完整的尸首都没带回来。
我忽然有点晃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海楼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见我盯着奖状发呆,也跟着看了一眼。
“看这个干嘛。”他把西瓜放在桌上,笑着说,“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我转头看他。
“这任务……”
“嗯?”
“我们活着回来了?”
张海楼被我问得一愣。
随即笑得弯了腰。
“废话。”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们俩是档案馆黄金搭档好吗?有我在,还能出岔子?”
“不仅回来了,还全须全尾的。”他说,“师父亲自给我们颁的奖,你忘了?”
我看着他笑盈盈的脸。
心里那根针,慢慢软下去了。
算了。
我想。
反正都是梦。
梦里圆满一点,也挺好。
师父常说,人生哪有十全十美。
那就在梦里,全上一回。
…………
梦里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院儿里的玉兰花,开了谢,谢了开。
我跟着师父学怎么制毒、怎么解毒、怎么布局。
张海楼跟着学怎么用刀、怎么潜入、怎么炸城墙。
两个人越学越好。
出任务,也去了不少地方。
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
每一次,都三个人坐一桌,吃一顿热饭。
张海楼做的腌鱼越来越好吃了。
第一次做的时候,咸得师父骂他是卖盐的。
现在倒好,鲜得能把舌头咬掉。
我做的手工粿条,也越来越地道。
每次煮三大碗,海楼能吃两大碗。
师父也夸,说我做的,比巷口那家老店的还够味。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是要做大事的。
要建功立业,要守护张家,要对得起身上这把刀。
现在才觉得。
能守着一个小院子。
守着师父,守着海楼。
吃三顿热饭,过安稳日子。
就很好了。
好到我几乎忘了。
忘了盘花海礁的爆炸。
忘了瘫痪的三年。
忘了南安号上那颗假死药。
也忘了,外面那个血雨腥风的世界。
如果不是那场雨的话。
我大概能一直骗自己。
骗自己这就是真的。
第119章 旧梦3
出事那天,天阴得厉害。
张海楼说要去海边钓鱼。
我说快下雨了,别去。
他说没事,钓两条大鱼回来,晚上做酸菜鱼。
拦不住。
我只好陪着他一起去。
两个人划着小渔船,往浅海走。
海面上风不算大,云却压得很低。
鱼没钓到几条,雨先落下来了。
一开始是小雨。
后来越下越大。
雨点砸在船上,噼里啪啦响。
海浪也慢慢大起来,小船一颠一颠的,像片叶子。
我喊他回去。
他说再等会儿,肯定能钓到大的。
话音刚落。
一个大浪打过来。
船身猛地一歪。
张海楼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我心里一紧。
想都没想,纵身跳了下去。
海水又冷又咸,灌进嘴里,苦得厉害。
风太大,雨太急。
海面一片白花花的浪。
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影浮沉着。
是海楼。
他在水里扑腾,像是腿抽筋了。
我拼尽全力往他那边游。
游啊游。
明明看着很近。
却怎么都游不到他身边。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我往回推。
他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我听见自己心里在喊。
海楼。
张海楼。
你别走。
等等我。
我嗓子都快喊破了。
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水灌进喉咙,呛得我肺疼。
胳膊腿也越来越沉。
像绑了铅块,一个劲往下坠。
太冷了。
太累了。
我往下沉。
看着海面上的光,一点点变远。
海楼的影子,也没了。
我整个人,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
我还在想。
原来再美的梦。
也有醒的那天。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尖闻到的不是玉兰花的香。
是很苦的药味。
混着一点檀香。
很熟悉。
是董家别院卧房里的味道。
我缓缓抬起眼。
床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青色长裙,头发松松挽着。
眼睛红红的,有点肿。
是师父。
她见我睁眼,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都松下来。
她抬手,声音还有点哑。
“虾仔。”
“你终于醒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父……”
声音干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师父一下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
“死什么死。”她伸手,轻轻敲了下我额头,“你师父我出马,能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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