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去检查自己的伤势。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仿佛还在散发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的余温。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眼底最后一点因为劫后余生而产生的庆幸,被一种冰冷刺骨的、近乎残忍的狠戾彻底取代。
那些人,差一点就让他再一次失去了他。
张海楼收回目光,重新启动了引擎。
皮卡车在清晨的海风中,平稳地向前驶去。
“莫家……”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整个南洋的地下世界下达最终的审判。
“还有堂口那帮老东西。”
“这笔账,七天后,新加坡。”
“我让你们,连本带利,用血来还。”
第12章 无论黑白,我只护你
天亮后,张海楼面无表情地挽起袖子,将一支装有广谱抗毒血清的针管,干脆利落地推进了自己的静脉。
冰凉的液体缓缓流入血管,压制着黄昏草毒气残留带来的眩晕和恶心。
昨夜的火海狂飙,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师父。”电话那头,传来徒弟张海斗干练而肃杀的声音。
“让海婵把南洋暗网的级别提到最高。”张海楼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天内,我要新加坡地下拍卖会的所有安保布防图、撤退路线、建筑结构。”
“连下水道里有几只老鼠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莫家在那边的资金流动和堂口暗线,一并盯死。”
“是,师父。”张海斗没有任何废话,“有人惹您了?”
“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张海楼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准备好人手,这次,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挂断电话,张海楼向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昨晚黑虾那充满杀意与暴戾的眼神,以及毫不犹豫抹过他颈侧鲜血的手指。
黑虾的存在,是这百年里横亘在他心头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他怕的不是黑虾伤他,而是怕黑虾最终会彻底吞噬掉白虾。
午夜十二点整,熟悉的阴冷气息在房间里弥漫。
张海侠的身影准时出现。
或许是昨夜强行夺权耗损了太多灵魂力量,他今天凝聚出的灵体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一出现,就沉默地看着张海楼,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自责和愧疚。
昨夜的记忆,他全都记得。
记得黑虾如何嘲弄张海楼,如何打开车窗,如何差一点就让两人一起葬身在毒雾里。
“海楼,”张海侠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退缩,“昨晚……对不起。”
张海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东西,就是百年前的蜮毒催生出的怪物,”张海侠逼着自己解释,像是在审判自己。
“它会因为黄昏草的气味被唤醒,它嗜血、残暴、不受控制。”
“它会伤害你。”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说出了最艰难的话。
“以后所有的外勤,我不再参与了。我不能再冒任何让你……让我们陷入险境的风险。”
他选择退缩,选择将自己重新关回那个无能为力的、只能旁观的牢笼里。
只因为他害怕那个失控的自己,会成为伤害张海楼最锋利的刀。
张海楼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旁边桌上一把刚刚擦拭干净、上了膛的P226手枪。
然后,在张海侠错愕的注视下,“砰!”他将那把沉重的、冰冷的枪,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拍在了桌子上。
张海楼一步步逼近那具黯淡的灵体,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足一拳的距离。
他死死地盯着张海侠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痞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虾仔,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足以碾碎一切退缩的强悍力道。
“我等了一百年,才等到你回来敲门。”
“我不管门里站着的是你,还是那个疯子。”
“是白虾,还是黑虾。”
“我都认。”
张海楼伸出手,一把攥住张海侠半透明的手腕。
哪怕只能握住一片虚无的冰冷,他也绝不松开。
“他想发疯,我来按住他!”
“他想杀人,老子不会让他得逞!”
“天塌下来,有我张海盐给你兜着!”
“你唯一不准做的,”他一字一顿,“就是再跟我说一个‘退’字。”
张海侠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份霸道、蛮横、不讲任何道理,却也珍贵到让他想哭的守护。
百年的孤独,百年的等待,不是为了换来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
而是只要你回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
许久之后,张海侠眼底那些自我否定的痛苦和挣扎,终于一点点散去,化作了一片清澈的、带着水光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很轻。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确认张海侠不再钻牛角尖后,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张海楼把那几页从货仓里找到的、师父留下的残卷平铺在桌上。
张海侠的情绪已经彻底稳定,瞬间切换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条线索上。
“‘寄居蟹手表是锁,不是钥匙’……”他低声重复着,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手表是锁,那莫家和堂口煞费苦心地把它抛出来,就不只是为了引你现身那么简单。”
“他们想用这把锁,锁住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
张海楼接上他的话:“所以,拍卖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捕笼。”
“对,”张海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一个专门用来筛选的陷阱。”
“他们要钓的,是所有对黄昏草和青铜磁场有特殊反应的潜在知情人。”
“谁对这块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谁就会成为他们的下一个实验品。”
这时,张海斗刚刚用最高加密权限发来了拍卖会内部图纸。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上,大脑飞速运转。
“安保等级很高,热成像、次声波探测、军用级雇佣兵……这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活捉某个特殊的猎物。”
张海楼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玩味。
“我先去砸场子,把这帮猎人的眼睛全都戳瞎,你再趁乱进去。”
“不行。”
张海侠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方案。
“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漏洞。”
“海楼,我的活动范围,只有你身边的三米。”
“一旦你按照计划高调闹事,他们会立刻将你视作最高威胁目标,用最强的火力和最坚固的设施将你就地封锁。”
“到那个时候,我也会被一同困死在这三米范围之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活靶子,别说拿东西,连自保都做不到。”
张海楼脸上的痞笑,缓缓凝固了。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他想当然地把张海侠当成了可以无视一切物理规则的幽灵,却忘了这个“幽灵”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地拴在了自己身上。
“我明白了,”张海楼深吸一口气,承认了自己的想当然。
“所以,这次必须反过来。”张海侠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处员工通道。
“我们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明天你进入会场后,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先想办法进行物理踩点,找到通往地下保险库最安全、最隐蔽的路线。”
“我要你为我探路,将我需要独自行动的距离,缩短到极限。”
“等午夜之后,我再根据你提供的情报,用灵体状态完成最后的侦察。”
“好。”张海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海楼,”张海侠看着他,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这次行动的关键,在于‘隐忍’,你必须藏起所有的爪牙。”
“我不管你以前在南洋怎么当你的瘟神,但在那里,绝对不能冲动。”
看着张海侠那副认真嘱咐的模样,张海楼恍惚间觉得,百年前那个总是在他暴走前死死拉住他的“虾仔”又回来了。
夜色逐渐沉寂下来。
距离消散的最后时限只剩不到四十分钟。
张海楼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锁进保险柜,脱掉带有海腥味的外衣躺回床铺上,看着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张海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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