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看清蝙蝠侠没戴面具的下半张脸上越发绷紧的线条，也清楚地听到蝙蝠侠在最后关头冲他喊出的那句“躲开”。
那个瞬间他其实是想要试着调动自己的腿，然而很突兀地，他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漠然的念头：
躲不躲，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股力量在涌入的同时，已将他的情感冲刷得所剩无几，连对死亡的警戒都变得模糊不清，又或者说……无所谓。
所以他慢了一步，只能任由那些黑雾从四面八方涌入了他的身体。
庞大的意识在体内炸开，他也辨认出那些黑雾的本质其实就是世界意识，或许还裹挟着小丑的意识碎片。
它们扑向他的意识核心，像饿极的兽群想要撕咬吞噬属于“莫蒂默”的一切。
在意识拼命抵抗期间，他从一片混沌中看到蝙蝠侠手中攥紧了那枚已经变回原本的钢蓝色的耳钉。
他看到蝙蝠侠的手指明明已经在微微用力，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如果是以他被剥离情感后的状态，他会无法理解蝙蝠侠此刻的做法。
耳钉一碎，他便不复存在，世界意识也将失去容器，这不是再清晰不过的取舍吗？
可又在某一瞬间，他好像理解了蝙蝠侠的犹豫。
给出耳钉时还缺失情感的他，那时的他根本想不到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哪怕那个人是蝙蝠侠。
莫蒂默觉得此时自己应该感到愧疚，但此时已经失去大半情感的他能想到这一层就已经很不错了。
好在目前这状态也不是说完全没好处，就比如在现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他依然能够冷静思考。
虽然他足够信任蝙蝠侠，但他也需要考虑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该怎么办。
现在任何一个了解蝙蝠侠的人要是知道此刻莫蒂默的想法都会感慨这果然不愧是蝙蝠侠的儿子。
这种凡事都预演最坏的结果，并为此列出playABCD的行为既视感过于强烈了。
莫蒂默此刻就在不断思考着对策。
如果蝙蝠侠到最后也没破坏掉那枚耳钉，成功让世界意识彻底接管了他的身体，到那时，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有可能有胜算的人只有一个。
于是他一面死死抵住那股不断吞噬自己的意识，一面将残余的可掌控的力量推向体外，化作铺天盖地的黑雾席卷整座哥谭。
他碾碎那些怪物，抹去新生的黑雾，又将大都会空气中漂浮的氪石粉末全部收集起来送往蝙蝠洞。
而直到最后一缕力量从他指尖流尽，他的意识也终于不受控制地向更深处坠了下去。
在此之前，他发现他的身体大概是受不住体内两股意识的冲击，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也好，这样就算世界意识成功占据了他的身体也暂时发挥不出更强的实力，就能为蝙蝠侠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了。
意识彻底坠落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好多道声音，那些声音似乎都隔得很远，却都难掩焦急，一声接一声喊着他的名字。
稍微恢复感知时，他只感觉到了一阵失重感。
睁开眼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瞎了，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根本无法动弹，他又试了一下调动力量，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也全部消失不见了。
他只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漂浮着，甚至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下去时，一个声音穿过黑暗。
那声音感觉离得很远，模糊得几乎无法辨别内容，但莫蒂默却觉得那声音格外熟悉。
而且，似乎……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莫蒂默下意识想向着那个声音伸出手，但他的手指刚刚微微一动，一阵猛烈的下坠感就将他拽向更深的黑暗。
……
莫蒂默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人行道上。
他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开始环顾四周。
他发现自己现在似乎是在大都会，周围是熟悉的街景。
他曾经和克拉克一起散步的时候走过这条街道，但不太一样的是，这里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周围的建筑看得出被重新装修过，墙面新刷的漆和旧的部分有明显色差。
大概是时间匆忙，还有很多地方能看出破损，街道地面也有很多裂缝，修补过的痕迹和没来得及清理的残渣碎片交错在一起。
莫蒂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又尝试了一下调动体内的力量，然而他依旧感受不到那些力量的存在。
这种无力的感觉令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突然发现了更令他困惑的事，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拿回了被封存在耳钉里的那些力量的，按道理来说，他所有的情感都应该已经消失了才对，但此刻，他心中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到一点若隐若现的困惑和不安。
不过这些问题光在这儿站着也找不出来答案，莫蒂默想了想，决定先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走到街道中央，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回应，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自顾自散去，过于空旷的场地让回音都无法产生。
莫蒂默往前走了走，来到一家他曾经和克拉克去过的饭店门前。
那是一家不大的中餐馆，克拉克曾经带他来吃过一次。
莫蒂默伸手推了推店门，他的手指从门把手上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虚幻的影像。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看起来他似乎并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也许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被某种力量投放到了一片幻境之中。
他直接穿过玻璃门走进去看了看，店内布局虽然没变，但看得出来里面的东西都被换过了，这大概也和他推测出的那场大战有关。
莫蒂默转了一圈，没在店里发现太多线索。
他走出店门，索性决定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既然他无法离开这里，至少先弄清楚这片空间到底有多大，是什么样子，世界意识把他弄到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莫蒂默沿着街道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了他记忆中熟悉的所有地方。
街边花店的门口还放着一桶打好的水，水面的倒影安静地映着天空的颜色，楼下快餐店的窗台上的仙人掌长得饱满，盆土湿润，像是才浇过水不久，这些至少都能说明这里是有人生活的痕迹的，而且这些人应该没离开太久。
但走了这么久，他却始终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他走过了克拉克公寓所在的街区，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窗户。
窗帘没有拉上，但从窗户看进去，里面的灯全都是关闭的，看起来也没有人。
莫蒂默刚刚经过一个店铺时特意看了一眼时间，顺便也确认了这片空间的时间并不是静止的。
以目前这个时间点来看，克拉克就算会出现在这片空间里也应该还在星球日报的办公楼里上着班。
不过他刚刚也特意绕去了星球日报，依旧没看到一个人，这也让莫蒂默越发怀疑这片空间其实只有他一个人。
莫蒂默加快脚步，走向他记忆中城市最中心的方向，他已经差不多走遍大街小巷每一个他熟悉的地方了，现在就只剩下中心广场还没去过了。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点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而且似乎是好几道不同的抽泣声从一个方向传来的。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那不是风声或别的什么错觉，是真的有人在哭。
他停下脚步辨别了一下方向，接着快步向声音的来源跑去。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声音越来越清晰，当他跑出最后一个路口时，眼前豁然开朗。
中心广场，到了。
只见广场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他们基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圈一圈几乎站满了整个广场，粗略一看，莫蒂默判断大概整个大都会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但让莫蒂默感到不对劲的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却几乎没有交谈声，空气中只有一点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被压抑的啜泣声。
莫蒂默记得广场中心的位置原本是一个喷泉，但现在那个方向却被密密层层的人群围住了，他甚至看不清喷泉还在不在。
为什么人们都聚在这里？
他在一片低低的啜泣声中隐隐捕捉到“superman”的音节，没由来的，他心里忽然感到了一点不安。
他快步向人群走去，走到一个站在最外侧的中年男人面前，“你好，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的目光依旧低垂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手里攥着一束白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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