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片刻工夫,院中的战局彻底升级。打雪仗的队伍里不仅有曹丕三兄弟,就连屋里那几个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文官武将,也纷纷被激起了胜负欲,撸起袖子怪叫着冲进雪地里,加入了这场痛殴我方队友的斗争中。
而柏柯作为全场公认的“体弱多病第一人”(主要是懒得动弹),只能老老实实地裹着大氅,独自一人安稳地坐在温暖舒适的椅中,像个世外高人一样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乱成一团的众生相。
亭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耳畔充斥着肆无忌惮的欢笑声、打闹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洁白的雪花簌簌地砸在亭外的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柏柯单手托腮,静静倚靠着温润的木质扶手,目光穿过迷蒙的飞雪,落在那群笑得东倒西歪、宛如智障般的同僚和好友身上。
不知为何,在这喧闹至极的热闹氛围中,柏柯的嘴角虽然依然挂着一抹轻松惬意的笑意,但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莫名涌起一阵恍惚。
他突然在心里闪过一个极其突兀的念头:未来的岁月里,或许很难再有这样全员到齐、毫无忧虑地聚在一起疯闹的时光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时光呢?
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岁月静好,而他们都还活着,且未曾各奔东西的美好时光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大概会晚些,后面宛城剧情要捋一捋
第65章 征张绣
建安已入二年, 正值仲春。
残阳斜挂,在窗棂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柏柯独坐案前,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正出神地思量着对策。
自打曹操设谋反击,一把阴了抢天抢地抢夺献帝的反贼小分队, 自己成功摘了桃子后,董承也跟着来到了许县。
直到这一刻, 这位国舅爷才如梦方醒,合着自己此前在长安与洛阳之间顶着刀光剑影、累死累活的苦心经营,到头来全是在给曹操做嫁衣裳!可人在屋檐下, 哪能不低头?眼下曹操兵强马壮,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势已成, 董承纵有一腔怨愤与不甘, 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暂且忍气吞声,灰头土脸地隐而不发起来。
但柏柯手握后世剧本, 对这位日后衣带诏的核心人物向来怀着极高的戒备, 虽说在暗中监视他的这段时日里, 还没抓到什么实锤把柄顺手把这人直接干掉, 但柏柯也没按兵不动,他不仅不动声色地提醒曹操多加提防,更借着署理政务的空隙,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多方蚕食、削弱着董承的党羽势力。
只是衣带诏这事干系实在重大,纵使做了这么多,柏柯心底深处却依旧觉得不够稳妥, 然而,另一桩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大事却紧接着逼上眉睫,逼得他不得不将那些过于长远的忧虑强行按下,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收回至眼前这场生死攸关的棋局上。
正在这时,曹昂恰好走了进来,见柏柯正凝神思索,他便放轻了脚步,安静地在一旁等了片刻,直到见柏柯眉头锁得更紧,这才靠近用指尖轻轻抚平柏柯蹙起的眉心,轻叹道:“元复又在想什么呢?自昨日起便这般魂不守舍的。”
柏柯抬眸看他,语气沉重:“此番大事,我如何能不心忧?”
一想起接下来的那桩事,柏柯的心便直直往下沉。
征张绣。
这件早在数年之前便压在他心中的事,如今终于呼啸着砸了过来。
如今已是建安二年,天下各大势力死的死、被吞并的被吞并,放眼望去,整个大汉的风云际会最终只剩下袁绍和曹操这两头庞然大物。
虽说眼下袁绍还没对曹操公开撕破脸,但纵观宏观大局,这也只是因为公孙瓒那家伙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似的,死死拖住了袁绍南下的步伐,可一旦公孙瓒气数已尽,袁绍的目光势必会如饿狼般投向曹操。这两个昔日同盟兼好兄弟之间,几乎不可避免地要爆发一场既分胜负、也决生死的决战。
在这种雷霆万钧的局势下,曹操不管是出于战略被迫还是主动出击,都必须抢在袁绍腾出手来之前,先把周边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部清扫干净,否则,等决战打到最胶着的时候,万一这些墙头草在背后冷不丁捅上一刀,那就彻底全完蛋了。
放眼当前的许县周边,唯一对曹操大本营产生实质性威胁的,也就是盘踞在南阳的张绣了,因此,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南阳之战势在必行,这是曹操绝对绕不开的一步死棋。
柏柯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绪,忽然抬头直视着曹昂,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此去南阳,你也要去。”分明是个疑问句,硬是被他说成了不容置喙的陈述句。
曹昂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他太了解自家这位神机妙算的谋士了,有些时候元复总能未卜先知,如今自己还没开口,他就把行程猜得门儿清,简直日常常规操作。
就在曹昂刚准备应声时,柏柯却突然一把紧紧握住了他的袖子,语气急促道:“不仅你要去,此番我也跟着一块儿去。”
曹昂这回是真的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要知道,柏柯这人向来是个极其懂得惜命与偷懒的主,素来不喜行军打仗那种风餐露宿的苦日子,特别是经历过当年徐州之事的血雨腥风后,对这种刀兵相见场面更是能推就推,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到了这回凶险莫测的宛城之战,反倒自己上赶着非要去掺和一脚了?
他又看向柏柯,只见柏柯手中一支干毛笔,正转得飞快,这向来是柏柯焦虑时的小动作。
忽然之间,曹昂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元复莫不是还在担心当年许先生留下的那句话?”
柏柯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轻声叹息,话语说得云里雾里:“子脩,这一劫既然避无可避,若仅留我一人孤零零地枯坐许都,日夜提心吊胆,反倒不如在你身边,方能求得片刻心安。”
见他这般紧张兮兮的模样,曹昂失笑着摇了摇头,顺势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眼:“好了,不必杞人忧天。当初许先生不是还说过,‘命虽有厄,却终有人助我逢凶化吉’吗?如今看来,这个命中注定的贵人除了我的好元复,还能有谁?”
他话说完,却也眉峰一皱,“此事若是牵连到你,得不偿失。”曹昂也想起来那句谶语。
柏柯沉默良久,忽站起身来,视线直直落在眼前之人身上,语气坚定:“若劫难避无可避,我定不能眼睁睁看你独赴险地,便索性与你一道。若是吉,我们同归,若是凶,也不该留我一人。”
曹昂轻叹一声,只道:“那便与君同去。”
见柏柯还是担忧,曹昂忽从怀间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柏柯掌心。
微凉的触觉惊得柏柯一愣,他下意识向手中东西看去,又是枚印章,柏柯情绪缓和了些,不由一笑:“子脩,你如今送的这些奇奇怪怪的印章,都足以摆满一个书柜了。”
他好奇地把印章翻过来,熟练地眯起眼睛辨认上面的字,下一秒,待看清之后,还隐隐约约的忧虑彻底消散了。
上面赫然刻着:天下第一伤心男子。
柏柯笑得直不起腰,良久才平复好心情,笑意盈盈地看向曹昂:“你怎么还会刻这东西?”
曹昂理直气壮,挑眉道:“这不是你之前让我刻的吗?”
“确实是我让你刻的。”柏柯在掌心玩着这个印章,只一想到上面刻的字就又忍不住笑,“我只是说说而已,谁能想到你真刻啊?”
他想到曹昂自从洛阳回来之后,不知为何突然爱上刻印章,平日里就时不时给他几个刻好的,柏柯当下好奇起来,“欸,你都快刻了半年了,怎么突然就喜欢上刻印章了?”
曹昂却气定神闲地道:“保密。”
柏柯当即声讨曹昂起来:“居然连我都不说,好啊,你也是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曹昂任由他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过些时日再给你。”
“行吧,暂且信你一回。”柏柯撇了撇嘴,索性顺势往他身上一挂,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曹昂身上。
温存片刻后,曹昂蓦地开口,话锋一转:“这些日子那些人又出现过了吗?”
柏柯闻此正色,眉头紧锁,“前些日子你派人清扫一番过后,已经很少了,只是有时出门时,偶尔却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
曹昂眼神瞬间沉下来:“监视你的人隐藏很深,一有风吹草动便即刻抹除痕迹,如此谨慎,怕是来势汹汹,此番你跟我前去南阳也好,正好趁这个时机找出这些人。”
柏柯点头,“那些视线是在你回洛阳之后突然出现的,怕是那时他们就对我有所关注了。”
曹昂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不管这帮藏头露尾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柏柯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直男发言逗乐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行啦行啦!霸道总裁曹总裁,外头日头还亮着呢,快去忙你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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