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复可让我好找啊。”
柏柯一愣,扭头望去。
曹昂今日穿了一领玄色深衣,衣料沉密如夜,腰间束着黑漆革带,带钩上嵌着细碎金玉。深衣的交领与袖口处,皆以金线低调地绣成云纹暗边,纹样极细,若非走近,几乎看不出那缕流转的金光。
曹昂似乎也察觉他目光落在自己衣上,低声道:
“父亲本不欲我穿得这般招摇,只是今日毕竟是祖父寿辰,长辈们吩咐过,总不好穿得太素净。”
柏柯忍不住笑出声:“怎会招摇?子脩穿上这身衣服,可谓是合适至极。”
他这话可不是瞎说的,往日曹操要求衣着简朴,曹昂总是身穿一身素袍。可曹昂本就长相俊美,如今换上这身玄衣,不仅压得住场面,反倒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沉稳贵气。
曹昂听他这么夸,忍不住侧过头去,但只一小会儿,又转了回来看向柏柯。
柏柯今日只是随意整装一番,便直接来了这里,并不清楚现在自己这副样子。
那件上等吴锦织就的月牙色锦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一丝脂粉气,反倒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交领广袖滚着的石青镶边在冬日的光影里折射出淡淡柔光,袖口间隐隐缀着的珠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整个人清雅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出尘。
曹昂忽然低笑了一声,抬脚上前两步,直接走到了柏柯面前。
柏柯不明所以地微微仰起头,正对上曹昂的眼眸。只见对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拂去了发髻上不小心沾落的一片梅花瓣。
曹昂唇角勾起:“元复今日,倒真是风华绝代了。”
柏柯不明所以,曹昂怎么突然夸自己?
花园里恰好拂过一阵温软的冬风,枝头的残雪和梅花簌簌落下几片,静静地散落在两人的青石板鞋旁。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远处前院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喧嚣声,不仅没有打破这里的宁静,反倒让这方小天地的氛围愈发显得幽深凝滞。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不言不语,谁也不急着开口打破此方天地的沉默。
“大公子。”
一声极其煞风景的呼唤打破了院里的安逸。曹昂的贴身从者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从者赶忙行了个礼,随后压低声音道:“曹公与太尉大人在前头找您呢,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见曹昂微微皱眉,似乎想找个借口打发掉,从者急得直擦汗,忙不迭补了一句:“曹公那边催得急,让您快些过去。”
柏柯见状,便善解人意地推了推他:“子脩快去吧。去晚了,当心曹老板的藤条家法伺候。”
曹昂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我一同去。”
“我?”柏柯一愣。
旁边从者也连连点头劝道:“对对对,现在各路宾客都在前头向曹太尉敬酒呢,您也得露个面。”
柏柯顿时恍然大悟:合着重头戏到了,该集体上寿了。
三人一道回到前院,曹昂先行一步回了曹操身侧,而柏柯则被引到了南向靠前的一张席案前坐下。
柏柯刚在席案坐定,便有仆从替他斟满了酒。他还没来得及端起,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曹昂已站在曹操身后的侧方,手里端着一盏酒,隔着几排觥筹交错的人影,朝他遥遥一举。
柏柯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盏,朝那个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见他喝干了,曹昂这才满意地低头将自己杯中之酒饮尽,神色如常地垂下双手,仿佛刚才只是寻常的交际应酬。
柏柯放下酒盏,心底疑惑子脩为何突然对他敬酒。
就当他思索时,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热,曹嵩端坐主位,笑呵呵地受了曹操和几味贵宾的祝酒。
而后,就开始上寿了。
还没轮到柏柯上场,他便开始神游天外。忽然,只听得仆从高亢嘹亮的嗓音响起:“陈留边公子,献寿!”
柏柯:?
……你们真不怕边让这张淬了毒的小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吗?
边让从席间站起身来,虽说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但勉强能看。
边让端着酒盏走到曹嵩席前,站定,拱手一揖,深吸一口气道:“晚生边让,敬曹太尉一杯。愿曹公……”
他硬生生顿了两秒,显然在脑子里极力把那些刻薄的腹诽过滤掉。
柏柯在底下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秒就脱口而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狂悖之言。
好在因为这些天来,边氏一族也受了淮南那边的恩惠,边让最后还是憋出句像样的话:“……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曹太尉压根不知道这位年轻才俊平日里乃是自家儿子的心腹大患,时常将他儿子气得牙痒痒。他还乐呵呵地抚须点头:“边公子有心了,快请入席。”
边让面无表情地转身,施然而退。
还没等柏柯笑话完边让,没过一会儿,他自己也被无情地提溜上去献寿了。
上寿结束后,距离终席还有很长时间。柏柯原想去找曹昂聊天,但不知为何,曹昂竟不见了踪影,找人一问,才知道曹昂早就被曹操给喊走了。
既然是家庭内部的高层父子局,柏柯自然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去掺和,恰好边让又跑去找他,两人便坐在角落,就《山海经》一书畅聊一番。
只是,待到终席时,柏柯也没见到曹昂。
直到第二日,再次听到曹昂的消息,却是——
曹大公子不知是何缘故,把曹操气得七窍生烟,昨日刚散席就直接被紧急打包,连夜扔去徐州了。
柏柯奇怪不已,私下打听此事。
可众人也是一头雾水,一向孝廉的大公子怎会如此触怒主公?
全员俱不知情时,唯有陈宫私底下神秘兮兮地语焉不详,隐晦地透露说曹昂散席后跟主公单独闭门密谈了一场,结果主公当场雷霆大怒,二话不说就把亲儿子发配徐州,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正当柏柯还没弄清楚曹操为什么生气时,系统颁发的隐士任务又找上门来——再不动身,任务就真要完不成了。
他纠结万分,最终又写了封信快马加鞭送往徐州,向曹昂解释情况。
短短数日,行装便已收拾停当。
离城远行的那天,一帮好友呼啦啦全涌到了城门口相送,硬生生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扯着嗓子告别了半天才终于得以出城。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驶去。柏柯听着吱呀的动静,忍不住掀开帘子,身后的鄄城正在视野里一点点缩小。
寒风从帘缝钻进来,激得他微微一凛。柏柯放下车帘,将满城风物与纷乱心事,一并隔在了身后。
第36章 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成为一个隐士需要做什么?
荒无人烟的地方配上一间草屋, 足矣。
柏柯吐槽:“穷就直说,别整这些虚的。”
系统不知从哪给他找了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鸟不拉屎之所,房子也是又小又破, 就差没逼他当场转职成土木老哥了。最后还是他好一番威逼利诱, 系统才不情不愿地把这间危房给勉强修整了一番。
他负手而立,纵目远眺。
只见天地一片素白, 孟春时节,天降大雪, 如碎琼乱玉,铺就素色丝绸。本该抽青的草木尽数覆于白雪之下,寒风卷雪遮蔽了天际, 四野苍茫一片。
柏柯望着这满天大雪, 视线越过魏兴郡的层层山峦, 拧眉失神了片刻。
直到睫毛上压了沉甸甸的湿意, 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被这无孔不入的料峭春寒冻得瑟缩了一下,“系统, 现在几点了?”
系统没好气地回答:
【刚中午了, 你快回屋去吧!这么冷的天还往外窜, 也是没谁了, 快点回去!】
柏柯闻言翻了个白眼,“谁让你从给我找了个这样的荒郊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
话虽如此,但念及这鬼天气实在冻人,柏柯还是缩了缩脖子,把大门一关,准备回屋。
临关门前, 他忍不住又往远方望了一眼。往日还能听见几声雀鸟或野兽的动静,如今大雪封山,万籁俱寂,一眼望去,天地犹如一张洗尽铅华的白色宣纸,素静得过分。
进屋后,柏柯顺手掩上木门,将那片素净得过分的雪色彻底隔绝在外。他缓步走回堂中,在心底盘问系统:“这隐世任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都快在这鬼地方待了两个月了,再这么与世隔绝下去,没病也要被逼出病来。”
系统怨气冲天地疯狂输出:【任务判定又不是我做的,我怎么知道!主系统绝对是脑子有大病,天天卡在判定里不出来。算力不行了就赶紧把自己格式化重装系统啊!】
听着系统这一连串的输出,柏柯默默把到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审时度势了一番这恶劣的天气,他决定还是回被窝里睡觉最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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