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②
荀彧听着身旁侍者念到这里时,怔愣了一瞬,而后突然大笑起来,侍者不解,荀彧却是未有解释之意,他只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最后,侍者才听到一句:“大汉呐!”
侍者看去,只见荀彧忽地直起身,将案上原要烧毁、已收拾完备的文书又放回了原处。
一如最初那人拿起它的时候。
*
曹操封为魏王后,曹昂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成了魏王世子,按理说,他已成了世子,应当有了自己的世子府,可在曹操的默许下,曹昂依旧守着那处宅子,不曾挪动半步。
曹昂独自坐在床榻边,仍由怀中之人靠在自己胸膛上。
怀里的人因为长久的昏迷,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唇色淡粉。曹昂拿起一把木梳,耐心地替对方地梳理着长发,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脸颊,曹昂手指一顿,他放下木梳,柔声道:“元复,我今日有事,怕是不能陪着你,你要等我回来。”
柏柯面容恬静,若不是让不知情的人看来,怕是以为这个人只是睡着了,或许下一刻就会睁开双眸,带着温润的笑意看他。
柏柯胸口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那日待曹昂奔向城墙上,只见柏柯心口不断涌出鲜血,可就在曹昂颤抖着去查看时,却发现除了些许擦伤,心口那处几乎完好无损。
是那枚玉佩,它挡住了刘宠射向柏柯心口的箭。
意识到这后,曹昂几乎喜极而泣,他想,只要人活着,哪怕要他用半条命换他也在所不辞。
曹昂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带人护着柏柯动身返回许都,可一路上,柏柯始终紧闭双眼,毫无苏醒的迹象。
起初曹昂只当他是失血过多,或是体力透支陷入昏睡,可一日、两日……数月而过,华佗、张仲景轮番诊治,也全都束手无策,只言脉象尚存,生机仍在,可人为何不醒,却是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曹昂看向怀中的人,他想,没关系,元复,你说过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我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亲亲柏柯的眉眼,“别让我等太久了元复。”
除了他的声音,室中依旧寂静无声。
将人好好安置在榻上后,曹昂这才离开了室内,七月流火,长风吹过,院中枣树枝叶相击,泠泠作响。
曹昂神色不变,他只快步出了宅子,去尽快处理完今天的事情,而后赶回去陪着元复,途中他还撞见了吕布,吕布见到他时,面上一直透着欲言又止的复杂,倒是曹昂神色如常,平静地向他回礼。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悲叹,吕布不再多言,告辞离开,只是在走前,他回头凝视仍站在原地的那人,吕布忍不住想,事情怎么会到了如此地步了呢?
他重重叹了口气,与曹昂分道扬镳。
曹昂很快将诸事处理妥当,赶回宅子。
他步履匆匆,行至庭院枣树下时,一枚青枣倏然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额角,让人脚步一顿。
曹昂正欲抬步再行,却忽地听见廊下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高,裹在长风之中几乎听不真切。
但曹昂却猛地顿在原地,良久,才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朱栏碧瓦下,一人正倚风自笑。
此刻天地皓然,韶风和煦,日光遍洒于地,曹昂望向那人,只觉满院芳华皆黯然逊色,偌大天地,万般光景,唯有这一人是一抹绝色。
此后万物不夺其目,只见此人。
第79章 千秋
这场推迟已久的昏礼终于是来了。
汉代婚昏礼流程与与柏柯所以为的大有不同。昏前当纳采, 由男方派媒人上门提亲,以雁为礼,雁不失偶, 望此后君心忠贞, 长久不离。
然柏柯从现世穿越而来,举目无亲, 原准备跳过这个步骤,远在关中的张鲁得知此事却是兴致勃勃, 自荐要来当柏柯外家。
得到同意后,张鲁便马不停蹄地从关中赶来,还带来他在关中琢磨出来的原始烟花, 虽然因为技术问题, 能炸出来的颜色屈指可数,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 却也如天降异象一般,让人震撼。
有了张鲁在,婚前的流程很快便走完了, 卜得吉兆后, 曹家将纳征备齐, 又订好吉日在一个月后。
在这期间, 自认为经历诸多大事、早已波澜不惊的柏柯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与曹昂二人都是男子,有些虚礼并不需要遵循,二人在昏前仍是居住在一起,于是柏柯这几日每天忙着学完礼制后,回来都忍不住叹气:“我真的要累死了。”
一旁的曹昂也没多好,二人相视一眼, 却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柏柯没骨头地窝在椅子上,手捂住脸,“别笑了别笑了,你一笑我也停不下来。”虽是这样说,可他那抖动的手可并不是这样说。
曹昂上前,靠近柏柯,还未做些什么,却见柏柯忽地把手放下,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他凑到曹昂耳边,难得有些恶趣味,慢悠悠地说道:“话说,我还不知道汉末到底该怎么叫呢?”
曹昂疑惑,“什么叫……?”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却猛地顿住。
只听柏柯声音一字一顿。
“是……夫君吗”
曹昂猛地站起,大步流星往外走着,柏柯从椅子上爬起来,有些疑惑,“欸,怎么了?”
曹昂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不择路,声音闷闷地传来:“沐浴。”
柏柯忽地意识到怎么,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曹昂脚步竟是又快了些。
转瞬数日而过,已至昏礼当天。
昏礼者,昏时而行。日落之时,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在许都的城头渐渐隐去,天地间被蒙上了一层幽静的黛青色。
张鲁作为柏柯这边唯一的长辈(虽然是个半路杀出来的),此刻正穿着一身极其讲究的深衣,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站在堂前,看着柏柯和曹昂并肩走出来,心里有股莫名“吾有老乡初长成”的欣慰感。
两人皆换上了庄重的服饰。
曹昂身姿本就挺拔英武,一身玄衣纁裳,上衣是沉静的青黑,下裳染作正红,宽袖长摆,头戴进贤冠,眉眼间的锋锐敛于衣袂之间,愈发显得沉稳俊朗。
柏柯则身着纯衣纁袡,一身玄色曲裾,衣衽与下摆镶着暗红纁色缘边,衣襟处还织着极淡的云纹,往日里身上那份漫不经心的松弛感被这身古礼服一衬,全然收了起来,眉目之间,生出几分沉静端凝。
暮色漫上来,衣料上玄黑如苍天、纁红似大地,天地玄黄,二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挨,相映相合。
“吉时已到——”傧相高声唱喏。
乐声低缓而起,金石丝竹轻鸣,张鲁退至一侧,面带笑意,充当外家长辈观礼。
曹昂与柏柯依序迈步,踏入青庐之内。青布围合庐帐,内里点着数盏铜灯,火光融融,在地上投下了两道交叠的长影。
二人依俗相对立住,开始行夫妻交拜之礼,彼此躬身作揖。
只是曹昂在躬身之时,心中突然有股冲动,他微微抬眼,却正好撞上了对面同样注视着他的柏柯,笑意盈盈似春水梨花。
而后,柏柯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可曹昂却偏偏看到了对方唇边的一抹笑意。
礼毕,二人再分席跪坐,取同牲之肉分食,行共牢之礼,此后祸福一体,你我二人甘苦与共。
待到共牢礼罢,侍者拿起那半瓠,斟上清酒,递至二人手中。
柏柯和曹昂各执一瓢,举至唇边,以酒漱口。
帐外晚风拂过青布帐幔,沙沙作响,帐内灯火摇曳,最后的合卺完毕,傧相再度扬声唱喏,宣告昏礼已成。
柏柯又悄悄抬眼望去,却见曹昂正眉眼柔和,同样注视着他,二人对望,只觉天地之间,只有面前这一人存在。
恰逢此时,帐外等候的侍从、宾客响起低低的贺声,远远间,数点光亮骤然升空,是张鲁带来的烟花。
寥寥几簇火光在沉沉暮色里炸开,算不上绚烂华美,却在许都的夜幕之上划出转瞬即逝的亮色。
此刻青庐之中唯有他二人,曹昂上前紧紧握住了柏柯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放手。
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饴饧被自己宠坏了,柏柯十分确定。
看着在自己前面慢悠悠走着的饴饧,柏柯上前两步,无奈地戳着饴饧的耳朵,“饴饧,这路咱们非得走吗?”
饴饧耳朵动了动,依旧安稳地走着,它向来对主人批评的话当作耳旁风。
柏柯没办法,只得跟在后面,毕竟饴饧的年龄其实在汉代来讲已经很大了,让他人出来陪饴饧他实在是不放心。
但有人对柏柯出来陪饴饧的行为也不放心。
说的就是你,曹子脩。
柏柯无奈地看向身侧,“子脩,你真的没事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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