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南门快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奔上城来。
柏柯环顾周遭,城头遍地狼藉,他握刀的手掌早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抬首望向北方,那是谯县的方向,可视野之内唯有滚滚黄尘,望不见半支援军的踪影。
柏柯沉下心来,他不能再痴等奇迹降临,属于武平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了。
武平城本就城池狭小,城墙若是彻底失守,街巷逼仄的地形反倒能成为最后的依仗,在巷战之中刘宠大军铺展不开,正好可以借地利拖延时间,这些时间他们或许能盼来救援,或许直至身死也等不到一丝曙光,但无论结局如何,柏柯都希望自己能在最后的时刻能像个真正的将帅一样,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窝囊地躲在角落里等死。
“传我军令!”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冷雨,细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柏柯脸上,带来一阵冰凉,柏柯仰面向苍天望去,扬声高喊:“所有尚能作战的亲卫、士卒,随我弃墙下城,封堵南门内巷!”
残存的将士没有半分犹豫,众人舍弃残破的城头工事,带着满身刀伤剑痕,跟着柏柯纵身下了城墙。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南门外传来轰然巨响,那扇苦苦支撑许久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碎,随着漫天的尘土,陈王甲士当即如潮水一般涌入城内。
狭窄街巷之内,长兵器无从施展,唯余短兵肉搏。
士卒与武平青壮紧紧簇拥在柏柯身侧,人人双目赤红,兵器折断,便死死箍住敌人身躯,以齿为刃,身受致命重创,倒地之际也要拼尽余力,将短刀捅入敌人胸腹,殷红的鲜血浸透脚下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气息。
敌军如海潮一波波涌来,而守城之人便是礁石,任凭浪涛疯狂拍打,死死钉在街巷之中,寸土不退。
雨水顺着柏柯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的手臂早就酸麻得失去了知觉,全凭着一口气在强撑,身上的衣服不知是被雨水还是鲜血浸湿,冷冰冰地贴在皮肉上,吸干了身上最后一点热气,可柏柯眼底的光亮却愈发明亮灼热,纵然今日战死于此,也算不负此生。
尸山血海之间,兵刃相撞的铿锵、拼死的嘶吼、濒死的哀嚎交织在一起,而远处的微光艰难穿透沉沉黑云,将众人浴血的背影拉得悠长,整座武平城,化作一处人间修罗场。
温热的血溅在脸颊,柏柯却浑然不觉,纷乱厮杀之中,只有心口贴身佩戴的玉佩传来的那缕微凉,隔着重重衣料,似是携着远在官渡那个人的暖意,一瞬掠过他纷乱的心绪。
就在此时,柏柯恍惚间听到了一阵哨声 ,霎时间,身侧顷刻间涌来一阵敌兵,他只得且战且退,周身全是狭窄的小巷,柏柯迫不得已,只能往城墙上退去。
雨丝愈发细密,湿润了柏柯的脸,但他却什么也顾不上,渐渐地,柏柯已然退到了城墙边缘之上。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异样的震动传来,越来越剧烈,直震得地上的血水泛起点点涟漪,两旁的残垣断壁簌簌落下灰尘。
紧接着,城外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冲杀声,那声势浩瀚如海,绝不是刘宠这几千人马能够发出的。
“是援军!是援军来了!”城头不知何人率先看清远方景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喜呐喊。
柏柯浑身一震,奋力避开扑杀过来的敌兵,猛地转头向那看去。
旷野的尽头,地平线上升起铺天盖地的滚滚烟尘,黑压压的大军自东北方向奔涌而来,一面面玄色大旗迎风烈烈舒展,旗面上“曹”的大字,赫然醒目。
而在那铁流的最前端,数百铁骑如同一道撕裂黑云的狂澜,正不顾一切地向武平狂飙突进。
细密的雨丝中,视线虽已模糊,可柏柯的心却猛地剧烈震荡起来,他死死盯住铁流中最前面的那匹快马、那道身影——那是子脩,哪怕隔着千百步的距离,他也从未如此笃定过。
一种滚烫热流瞬间冲垮了连日的冰冷与疲惫,柏柯几乎是贪恋地想再看看那人,可时局并不等人,才转瞬间,他就必须收回目光,继续为自己争取时间。
而城外的刘宠也闻声转头,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了那支骤然杀至的援军。
就在这时,他忽而似有所感,猛地回转头颅,视线穿透雨幕,直直对上了城头恰好收回视线的柏柯。
四目遥遥隔着战场相撞。
柏柯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刘宠。
黑云漫卷之下,刘宠深深凝视城头那道身影,随即侧过头,向身旁亲卫低声下达指令,不过片刻,有人迅速取来强弩递至他手中,刘宠心底阴恻恻地泛起杀意:柏元复,就算援军赶到,你也休想活着走出这武平。
丝丝雨丝落在疾驰而来的曹昂面庞。他的视线牢牢锁着远方那座残破孤城,万千纷杂之中,城头那一人,占满了他全部心神。
他一马当先,数百铁骑紧随身后,在黑云笼罩的原野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铁浪。
他一马当先,将数百铁骑远远抛在身后,战马四蹄翻飞,踩得泥水飞溅,城池越来越近,城头那张熟悉的面容也渐渐清晰,曹昂的胸腔里翻滚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死死扣住马腹,嘴唇剧烈翕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正要高声呼喊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元复……”
就在这声音即将脱喉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城下敌阵之中,刘宠也稳稳端起弓弩,箭头死死锁定城头的柏柯。
他微微眯起双眼,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锐响破空,箭矢裹挟着死亡的寒芒呼啸飞射而出。
城头之上,那道伫立的身影猛地一晃,轰然栽倒在地。
“元复——!!”
曹昂目眦欲裂,痛吼冲破喉咙。
轰隆——
积蓄已久的沉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倾盆暴雨伴着滚滚惊雷狂怒地泼洒而下,茫茫的水幕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悲怆都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话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77章 史海如川
哗啦哗啦。
水声持续在耳畔震荡。
柏柯的意识像是泡在一团雾气里, 如一叶找不到方向的浮萍,浑浑噩噩,听到这哗啦啦的水声, 他第一反应是外面下雨了, 可那种冰凉的雨意并没有落在皮肤上,只有连绵不绝、沉沉滚滚的涛声, 沉重地压在感知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惚意识到, 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发出的声音,江水奔涌,浩浩荡荡。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叶扁舟上, 小舟斑驳陆离, 材质摸起来轻飘飘的, 质感竟有些像寻常折信用的白纸, 柏柯此刻脑子一片空白,连思考都觉得费力,但他总觉得曾几何时自己见过这艘纸船, 可每当他试图去抓取这个念头时, 大脑深处便是一阵钝痛, 什么也记不起来。
他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躺着, 任由小舟顺着滚滚江水,漫无目的地向下漂流。
耳边传来不绝于耳的水声,时而波涛汹涌,时而水波不兴,柏柯木然地听着水声,过往如云烟般散去,他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感知不清, 只得任由那股混沌裹挟着自己。
河水滔滔,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猛烈的冲击力撞动纸船,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柏柯撑起半个身子,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只见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水面,琼田万顷,日月相照成映,一重又一重的白浪似是能席卷一切,而在这狂涛怒浪之中,却唯有他身处的这支不系之舟飘荡着。
他茫然地侧眼看向左侧。
——那是岸。
岸上云烟氤氲,浓重的白雾封锁了视线,隐隐约约露出一截地面,不等他多想,纸船又轻轻撞了几下岸沿,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莫名的催促意味。
柏柯意识迷茫,下意识顺船而起,直到此刻站起,视野骤然开阔,他终于看清了这条小船的模样。
与其说船,倒不如说是用纸张折叠而出的一艘纸船,上面密密麻麻地印刷着大小不同的字体,有一行字最大,鲜明地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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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字眼隐隐触动了脑海深处某根弦,这艘纸船好像是他自己叠的,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叠这艘船,柏柯心中愈发混沌,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岸前的路被浓雾锁死,进无可进,而水面上的倒影里,正有一个穿着宽袍大袖,墨发如同古人般的身影垂眸看着他,那是他自己吗?柏柯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去深究。
船又撞了一下岸,他稀里糊涂地抬脚踏上岸去。
脚刚一落地,原本赤黑的大地便如水波般散开,悠悠化作了一层层台阶。
柏柯四下茫然地看着周围。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透着莫名的熟悉感,他像做过无数次那样,顺从地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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