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道残破的城墙作依仗,至少多了一层生路。
然而,坏消息也接踵而至,刘宠既然敢来,四周的交通线必然已被其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强弩死死切断,这个时候想要派斥候突围出去给后方报信,简直难如登天,无异于蚍蜉撼树。
正当柏柯眉头紧锁,凝神思索破局之策时,门外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人影掀帘而入,当先的亲卫面带难色,抱拳禀道:“校尉,这人……他主动请缨,说愿冒死替校尉潜出城去,往谯县去!”
亲卫侧过身,露出身后跟着的那人。
那是一个看面相极普通的青年,可当他开口时,声音却透着一股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斩钉截铁:“小人愿替校尉走这一遭!”
柏柯打量着他,沉声道:“有些事我不瞒你们,你可知武平城外现在是什么阵势?刘宠数千强弩手将四面围得铁桶一般,莫说是人,便是一只鸟飞出去,也要被射成筛子,你此时出去,九死一生。”
那人猛地跪在地上,身子虽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没有顺着柏柯的话退缩,反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人知道,但小人本是草芥,或许校尉已经忘记了,您曾在宛城助过一位女子,那人便是我的姐姐,若无校尉相助,关山相隔,此生怎有机会再次相逢!”
柏柯神色微动,脑海中浮起那段旧事,他快步上前,弯腰亲手将人搀扶起来,“这又怎么能算得上我的功劳,莫说是我助你姐姐,是你姐姐助我才对。”
那人被柏柯拉着站起,眼眶已是通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哽咽:“小人不知什么天下大局,只知道姐姐常言,是校尉给了她一条活路,今日刘宠围城,小人无甚本事,唯有一条命,校尉若是不许,小人便长跪不起了!”
柏柯注视着他的脸,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千言万语却都汇成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才嘴里吐出一个简单的名字:牛谷。
“牛谷……”柏柯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名字我记下了,若此番真能绝处逢生,来日我必不负你今日这番肝胆!”
很快,牛谷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在傍晚离开了,虽说夜晚离开更好,但如今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只得如此。
柏柯看着人从小道离开之后沉下心来,不再多想,将心思全部投入防守之中,刘宠带兵攻打武平,兵力再多也不会多到哪里去,最多不过三千,而他这里算上城中之人,也不过千余人,更何况刘宠必身藏弓弩,那么此战胜算便大打折扣。
他思绪翻转,在纸上写出几个方法抵御刘宠,待写完之后,又仔细审查一番,这才唤人过来,吩咐亲卫安排下去,自己则又转身上了城墙观察起来。
武平并不是一个大城,城墙修得并不高,若是刘宠攻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还没等柏柯细想多少,亲卫便匆匆赶来回报,言道方才的吩咐皆已布置妥当,柏柯最后望了一眼城外昏黄的旷野,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下城楼。
武平城周不过数里,县小人稀,方才他命亲卫将城中老弱青壮及守军尽数聚拢清点,全城上下加起来,也堪堪凑出千余人马,残阳如血,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悲壮。
“诸君。”柏柯声音沉稳,看向面前这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大敌当前,我不愿欺瞒诸位,此番刘宠突袭,来势汹汹,我等守军仅剩千余,纵已遣人向外求援,外援赶到也至少需要两日。”
他声音不大,更衬得此刻安静至极,残阳如血,为此地铺上一层悲壮的血雾。
人群之中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柏柯并不催促,静静地等待议论声平息,这才继续开口:“刘宠兴兵作乱,一旦城破,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与城池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但今日我站在这里,绝非是想强逼诸君与我一同赴死。”
说罢,柏柯顿住,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朝着面前的军民深深一揖:“此番绝境,是我连累诸位了。”
“若诸位想要离城,我柏元复愿亲手修书,恳请刘宠留诸位性命,只是前路难测,书信未必能护大家周全,可我也必定竭尽全力,为诸位寻一条活命之路。”
残阳照在他那一袭青衫上,配上他这掷地有声的一拜,人群霍然哗然。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响起低语,方才悬在众人心中的那块巨石,骤然翻了个方向,先前人人只以为兵临城下,唯有死战一途,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柏校尉,竟愿意给他们留一条可以离开的选择。
走?往哪走?刘宠已在城外,这个时候开城跑出去,怕是被杀的可能性更大,更何况,柏柯可是朝廷的侍中、曹公面前的红人,只要他想,投降刘宠便能换来一线生机,却偏偏留在这座死城里,现在还给他们这些底层兵卒行礼,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校尉这是说的哪里话!”一个粗犷的声音炸雷般响起,一大汉猛地抽出半截环首刀,吼道,俺就是一个底层士卒,这辈子都读不起书,若不是柏校尉的新纸,俺这辈子怕是写不出自己的名儿,俺娃和俺一样,一辈子看不到头,柏校尉,您对俺家大恩大德,此生本难以回报,如今您身逢大难,俺怎么能弃您而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碎了弥漫的恐慌,人群中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响应:“不错!若不是先生,俺娃哪有机会跟世家子弟一样读书识字?先生大恩,无以为报,今日唯有死战,以报先生之恩!”
千余人的怒吼最终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柏柯内心波涛汹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行大礼以对,许久才直起身来,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虽是微红,目光却是坚决。
“诸位!”柏柯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温文尔雅,而是透着舍生忘死的豪烈,“我柏某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待!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退了!今日,这死城也必将是那贼寇的埋骨之地!”
说罢,片刻之后,他请人备好纸墨,目光灼灼,“今日之势,有死无生,宠三千叛军就在城外,我等已退无可退,柏某方才说了,绝不连累大家赴死,可既然大家铁了心要与我同守这武平城,那就把命都豁出去!”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一剑横在身前的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然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也要死得明白,不留遗憾!”柏柯指着案上的纸墨,朗声道,“今日全城上下,无论是将校还是士卒,都上来领一张纸!识字的写,不识字的找人代笔,给家里的妻儿老小留句话,交代完后事,便将信件投入死字营的铁匣中!”
“若天佑我等,守住此城,来日凯旋,你们自己把信拿回去烧了!”
“若是城破身死……”柏柯语气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只要有一人活着!就带着它们,带着它们重回故土!”
此言一出,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痛哭声。
“拿纸来!”方才那名大汉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扯过一张白纸,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捏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划下几行大字:“婆娘,老子今天死在武平了,朝廷发的抚恤你拿好,带着娃改个好人家,别等我了。”
写罢,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狠狠将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木匣。
有了人带头,底下的将士们也纷纷涌上前来。有的老兵一边写一边掉眼泪,念叨着家里老娘的病,有的年轻小兵不会写字,急得满头大汗,求着身边识字的同乡代笔,自己按上一个鲜红的手印。
战前的悲音未曾响起,却也时刻响起。
待安顿好一切,柏柯终于得空回到案前,四周静悄悄的,他站在原地,笔尖悬在半空,浓黑的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啪嗒”一声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道刺目的水痕。
纸短情长,在这未知的最后,似乎什么都已来不及,他想和好多人嘱托,可时间匆匆,离别时未曾说出话此生再难付诸于口,只能寄予这一封短信,不过过了多久,或许只是落叶飘落的瞬间,或许长至江水滔滔奔流,柏柯终于写了下去。
柏柯对爱从来都是含蓄的,可人生有太多意外,悲欢离合,没想到在最后的生命里出口的却是浓烈的爱。
他匆匆留下片言,便决绝地将其放入木匣,众人相望,约于枯树下,若此番绝境能够生还,便带着它,回家。
柏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回眸望向院中那棵枯藤老树,在心底默默念出一个愿望:
——只愿此番,枯木逢春。
*
残阳之时,秋日的旷野草木枯黄,风卷尘土漫天飞扬,地平线尽头,隐隐可见一缕烟尘,伴着正缓缓移来的阴云,正朝着武平方向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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