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段不短的路程。”他问,“您是一个人来到香槟郡的吗?这里的道路上时常会有野兽出没,我们这些长途旅行的商人基本上都是结伴而行的。”
“哦,的确是这样。”
夏章雾环顾了一圈,记下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露出笑容:“但上帝保佑,这些野兽都不是我的对手。从我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来,这一路我还算轻松。”
的确,他那身料子和版型非常独特的衣服很是整洁,只是落了些许灰尘。而且从面色上来看完全不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人。
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挪开了。
他们意识到面前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于是主动避开了可能的冲突。
而商贩则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您手上的茧子,我肯定会以为您的身份是哪个爵爷或者国王养尊处优的儿子。”他说,“所以您过来是要买什么,或者卖什么东西吗?”
“这都要感谢上帝。我在旅途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夏章雾直接大大方方地坐在摊位前的小凳上面,然后直接从行李箱的侧面掏出了自己的手电筒:“我是在东方人的聚落中发现它的。”
现在就是编故事的环节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当时它一直在不分昼夜地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村落都是围绕着它建立的。当地的人们用镜子承接这些光,好让它可以传递到每个家庭。因此他们的夜晚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光芒?而且还是那种能让周围如同白昼的光?”
商人把目光放在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筒状物上,掏出一张手帕,双手接住了它,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一遍,才有些诧异地开口:
“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中世纪的人们认知里,除了火与太阳之类的发光物,其他物品能散发的最大光芒也只能是萤火虫那样的淡淡荧光。这与太阳和火制造出的光明差距实在是太远了。
“只需要手指在这个位置轻轻一按就行。关掉也是这个方法。”
夏章雾为他指了指开关的方向:“我的建议是在这么做的时候,最好不要把那银白色的一端对着……人。”
这话说得有点晚。因为商人已经把手电筒给打开了。
另一个摊位上,不幸遭到了手电筒光线直射的商贩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自己的眼睛,蜷缩起来。周围的人则是闹哄哄地乱成了一团。
夏章雾嘴角扯了扯。
“先把它关掉!”他大声说道,“用干净布料浸泡冷水后送过来!”
他这个可是钟塔侍从特殊配置的十万流明手电筒。虽然不是最大档,但这么来一下也是遭老罪了,必须得闭眼缓上一会儿时间。
一时间,集市里有去帮被闪瞎眼睛人的,有过来凑热闹的,有对着如此耀眼的光线发出惊呼的,显得非常热闹。
最后,在大家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努力下,夏章雾终于给这位不幸被强光洗脸的倒霉蛋眼睛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冷敷。
商人此时已经关掉了手电筒,在确认完这个人没事后也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便明亮了起来。
“真是惊人!”
他打量着手中的东西,不由自主地说:“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它的光线竟然在白天也依然耀眼!”
其余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在周围窃窃私语起来。
而那位倒霉蛋痛苦地呻吟了几声。
他尽管脸上还盖着打湿的手帕,但还是努力地支撑着身子,在周围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夏章雾身前。
夏章雾困惑地看了眼他。
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懂这个倒霉蛋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强光导致暂时性目盲后,不原地好好地静养,朝他走过来是要干什么……
等等。
该不会是想要过来讹钱吧!
想到这里,夏章雾立刻就警惕了起来。
但就在他为自己想好了第十三个不付款的理由时,面前的人突然摇摇晃晃地“噗通”一声,朝着他跪了下来,盖在眼上的湿布也掉在了地面。
然后他开始嚎啕大哭。
“那、那一定是来自天堂的光啊。”
他哽咽着说,身子深深地伏在地上:“在看到那圣洁耀眼的白光时,我的眼睛似乎都在火焰中融化,眼中忍不住地流下泪水……我才发现我的过去到底都犯了何等可怕的错误!”
夏章雾大脑宕机了:“呃?”
然而那个人还在说。
“我竟然沉迷于财产数字的增加,而忘却了基督所叮嘱的爱。我竟成了如此冷漠的人!全能的主啊,您是派了自己的使者特意前来,想让我的心被天堂的光辉洗涤,并在盲目的黑暗中知晓自己的罪孽吗?”
然后他便跪在夏章雾的面前,流着泪,开始说自己过去所犯的所有过错。俨然已经把面前带来手电筒的人当成了教堂的神父。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诧异的声音。
然后也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跪下,还有些人大概是看到别人跪下后觉得自己站着也不太好,便也跟着不明所以地跪下了。
还有人没有跪。
只是那倒霉蛋每说出一项自己的罪行,他们就在旁边悄悄地议论起那个人平时的样子,似乎是在凑热闹,也似乎是在七嘴八舌地增加这份奇迹的可信程度。
“他是这里相当有名的杰出商人。”
君士坦丁堡的商贩看夏章雾的眼神似乎也不对劲了起来,他走过来,低声地说:
“他总是能推断出哪些商品在哪个地区能卖出最好的价格,用什么样的策略才能更好地卖出自己的货物,怎么样为自己赚到最大的利益。很多商人都会模仿他的行动。但他从来都不会给任何人让利,这让他的名声相当不好——不管是在我们中,还是在那些顾客中。”
夏章雾扯了一下嘴角。
这一瞬间,他有很多的话想说,但好像又什么都不用说了。
首先,作为一个没有信仰的家伙,他似乎还是低估了宗教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其次,这件事本身也荒谬得有点过头。
一个冷酷无情的利益至上商人在照完手电筒后突然开始自我反省,重新拾回自己的良知……嗯,这个故事,怎么说呢?
如果手电筒真的有这个作用,资本家这种生物肯定会被人用手电筒灯光照绝种吧!
整件事中值得吐槽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夏章雾都丧失了吐槽的欲望。
他只是用自己金棕色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身前下跪的人,完全就是一副“你说什么我都只会啊对对对”的摆烂架势。
“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他用相当虚弱的中文和作者说:“为什么我这个不擅长处理复杂场合的人,总是会遇到这种很难处理的复杂场合啊!”
画外音咳嗽了一声。
“是啊,为什么呢?”
它用很真诚的语气回答。
夏章雾在心里给它默默地比划了一个中指,但没有继续说话。
因为他已经听见,由于自己刚刚使用了这种大家都听不懂的语言,已经有人开始说“这就是天使的语言”了。而且这种说法还在短时间内就得到了大量群众的惊叹和认同。
——说实话,某位人类学教授现在觉得自己要是回到了现代,都能写一篇社科论文,名字就叫“中世纪宗教谣言的生成与传播”。
正在此时,那个跪地的男人漫长的忏悔似乎也终于要来到了尾声。他哽咽地、泣不成声地抬起自己的脸,但没有睁开眼睛。
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上有着明显的褶皱,但此刻却似乎已经被泪水所填平,汇聚成了闪闪发光的湖泊,甚至显现出了某种神圣。
“我愿把一半的财产赠予您,基督的使者。我已经领悟到作为人的一生并不需要这些东西,而我却为它们而背离主的道路太多。”
他说:“今后的日子,我将用余下的财产去帮扶所有曾被我厌弃的人。愿我依旧能行在您为我等指引的道上。主啊……”
男人的哭腔越来越大,最后泣不成声。
夏章雾看到他的眼中有玻璃渣一样闪光的东西被泪水冲出,然后融化在滚烫的泪中,就像是冰雪消融在春日的阳光下。
“您已做出忏悔。”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去按住这个跪地哭泣不止的男人肩膀:“主已经将您宽恕,去过您想要的生活吧。”
哭声逐渐减弱。
男人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身前。
“啊,我现在又看到了这个世界!”
他说,这次流下的却是喜悦的泪水:“它比我之前看到的还要美丽百倍!我不敢想象,我之前竟然对世界如此弃之若履,眼中只有它们丑陋的一面。感谢上帝,赋予我新生!”
呃,这个,倒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毕竟你的目盲状况本来就是暂时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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