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湛抬眼,见挚友淡掀眼睑,眼尾处极红,而瞳孔极黑,只静静地看着他,风拂额角发轻扬之时,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刚从乱葬岗走出来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向世人证明江氏与蓝氏不会决裂,就可以解除婚约?”
蓝湛哑然,忽然意识到,太迟了,现在再要想让魏婴放弃,太迟了。当时在合欢木下,自己就应该如实告知,告诫他,止步于此。
“蓝湛,”他说:“其实今日在义城,我听到景仪说你与阿栩有婚约时,我甚至有庆幸。”
蓝湛颤了眸光,然问声仍淡:“为何庆幸?”
魏无羡笑了笑说:“因为,你蓝忘机不会妥协。你既不爱栩栩,那便不会勉强自己娶她。如果,你真心认定栩栩是你未来的妻子……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会和你父亲一样,不让任何人踫栩栩一点。”
蓝湛抿紧薄唇,未置一词。他了解魏婴,正如魏婴了解他。可他不了解自己,起初,他不知自己会变。
翌日,晓星尘与宋岚前来辞行。
魏无羡惊讶以及,毫不掩饰地惊喜:“小师叔,你要和宋道长一起走?”
晓星尘含笑面向他,道:“我与子琛,于对方,都有未尽之诺。”
宋子琛则用灵力传声道:“负霜华,行世路。一同星尘,除魔歼邪。诸位有缘再聚。”
魏无羡笑嘿嘿地摸了摸鼻子,虽然这样显得他很小家子气,但他举双手双脚支持!
但让人意外的是江如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伤心,小姑娘只是撅着嘴道:“幸亏你没像某些人一样不辞而别。”
某些人魏无羡:“……”
某些人蓝忘机:“……”
第494章 陈情令之与妻39
晓星尘笑了一下,而后伸手,寻摸着拉住一截皓腕,轻轻一带,把人拉入怀中。他抬手轻抚着雪颈,极尽温柔,又含笑在姑娘额心留下一吻,温声道:“栩栩,后会有期。”
江如栩抚了抚额心的温度,视线从他脸庞滑过,落到他身后的霜华上,伸手,握住剑柄上坠着的银铃,轻轻一晃,发出“叮!”一声脆响,而后抿唇轻笑,柔声与它道别:“霜华,后会有期。”
霜华,很高兴,我们曾互相陪伴着走过了一段人生路途。
再见,愿安。
“叮嘤——!”
……
义城之行至此告一段落,各家弟子也开始收拾行囊,互相辞行,踏上了归家的路。
金凌是最后一个辞行的,临行前,他特地来找江如栩:“还有一个月清谈会就要开始了 ,舅舅肯定会提前来,你索性跟我一起回金鳞台吧。”
江如栩一脸理直气壮:“不!我要回云深不知处参加结业考试!”
金凌冷笑一声:“考试?我看有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着就恶狠狠剜了一眼几乎要黏到小姑娘身上去的魏无羡,而后继续对小姑娘道:“就你这出勤率,別去考了,直接准备留级,明年再战吧!”
留、留级!!!???
闻言,姑娘一双漂亮的杏眸猛然一震,唰一下扭头向身后的蓝湛看去,欲求一个权威的解释:“含光君,听学不是邀请制的嘛!怎么还要留级!!!”
蓝湛:“……”第一次遇到了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魏无羡嘴角一抽,而后怜爱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道:“栩栩,你也算是创造了云梦江氏的历史。对了,下个月金鳞台的清谈会,可以让你爹给你引荐一下聂氏的家主。”
金凌好奇:“为什么?”
魏无羡:“留级这事,他有经验。”
金凌:“……”
(怀桑微笑:魏无羡,听我说谢谢你啊!)
此前,蓝曦臣曾来潭州与蓝忘机碰面,蓝思追一行便随蓝曦臣先行回了云深不知处。这会儿,金凌再一走,客栈一下便冷清了下来。
翌日,三人启程,向姑苏出发。只是三人脚程并不赶,一如来时,顺路夜猎,走走停停。走了小半个月,才入金陵城。
是夜,金陵客栈雅间,蓝湛正闭目静坐,几息之后,却突然睁开眼,轻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淡声道:“进来吧。”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外推开,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糯声一如从前乖巧:“含光君,打扰你啦~”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浓郁的香风,蓝湛微微皱了皱眉,阿栩何时喜欢涂脂抹粉了?
但抬眸看去,姑娘那细细白白的小指头,正扯着腰封上垂下的两条浅紫色的带子,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的,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蓝湛刻意展开眉心,尽量放柔了声音:“何事?”
“我……我……”江如栩试了两次都没起好头,一时着急得红了眼眶。
蓝湛安抚她:“没事,你慢慢说,我听着。”
江如栩紧张得双手捂住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掉,才睁开眼,郑重地抬起手,以长揖礼敬,而后,从袖中掏出一玉牌似的物递给他,道:“含光君,对不起……是我背信轻诺了。”
第495章 陈情令之与妻40
蓝湛垂眸,看着她手上的玉牌,并未去接,而是问她:“不喜期桑二字么?”
江如栩低着头,并未答他,只又将玉牌往前递去。半响,才道:“如栩无意折辱蓝氏,愿随含光君回云深不之处,由蓝氏惩处。”
“呵!”蓝湛低笑了一声,似在自嘲,又似在笑她,“江如栩,”他第一次用这么疏冷的语气唤她,“你这样低声下气,江澄知道吗?他知道吗?”
蓝湛看她低眉敛目的模样,长眉凝寒,胸中怒火灼灼,蓦然伸手拽住素腕,没留力气,一把将人拉到身前,不知是为自己委屈,还是为她:“阿栩,他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你,你就要为他受蓝氏的罚?你知道蓝氏如何惩罚背信弃义之人吗?要受戒鞭九道。戒鞭不止疼,留下的疤痕,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值吗?”
江如栩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值不值,但就此放手,我会后悔。如若我今日之选择,结了善果,那我圆满,若是恶果,我也咽下,重新来过。我宁愿撞了南墙疼醒,也不要终日去那抱怨那一点遗憾……”
姑娘语息一颤,声音一下就低了下去。
蓝湛以为情绪所致,可细看却见姑娘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额角的鬓发几乎都被汗湿。
蓝湛呼吸轻滞了一瞬,心绪平静下来,这才觉得掌心有些粘。他低下头,微微抬起指尖,便见那星紫的广袖上,被他压了一道极深的血痕出来。
一刹那,蓝湛只觉的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他颤着手,缓缓将手挪开,入眼是一块被血染透的掌印。
“阿栩……”蓝湛抬眸,轻颤的视线落到姑娘已然涣散的眼里,心疼得几乎都喘不过起来,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他知道,就算没受伤都……何况……
可这傻姑娘,偏偏这时候倔强倨傲,连疼不喊,生生忍下。
薄汗入眼,模糊了视线,江如栩努力眨了眨眼,不知眼前为何突然暗了下去,但玉牌还没还给……
“啪嗒!”莹白的玉牌从递出的指尖滑落,砸在床沿,碎了一角。
“阿栩!”蓝湛瞳孔一缩,慌忙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栩栩!”
“踫——!”几乎是同一时间,魏无羡双目赤红地跌撞进来,死死地盯着蓝湛怀里的姑娘,分明盛着满腔的怒火,却在触到姑娘那苍白的小脸时,被心疼揉碎。
魏无羡死死地攥着右拳,蓝湛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指缝间,竟是填满了血色。
蓝湛讶然抬眸,魏无羡触到蓝湛隐有猜测的视线,抿着唇,缓缓摊开了掌心,道:“紫电是一品灵器,但若浸了太多主人的血会生煞,我暂时将它封起来了。”
蓝湛垂眸看着怀里的姑娘,看不清神色,清冽的嗓音有些哑了:“先给阿栩上药。”说着,他便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姑娘放到了榻上。
江家家训,魏无羡最喜欢的一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可当今日,真看见姑娘手臂上那交错的鞭痕时,才知这句话,多难,比他当年“离经叛道”救下温情一脉时,难多了。
第496章 陈情令之与妻41
为了方便,魏无羡就席地坐在榻下,给姑娘抹药。
魏无羡抹完最后一点伤痕,“啪嗒”轻轻合上药罐,已然红了眼圈,向来疏朗的嗓音哑得发涩:“栩栩,这一百鞭,该是我受的。”
实则那一截白嫩的藕臂上,血肉模糊,根本数不清她到底挨了多少鞭。
但【无信,鞭一百。】是江氏的家训。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塞到姑娘手下,掌心相合,修长硬朗的手指再轻轻收拢,他低斥她:“你学江澄什么不好,学他固执……”
话落半响,随着一声浅叹,浓郁的灵息蓦然便在两人手心涌动了起来。
蓝湛看见自交两人握处溢出的点点金辉,不禁惊喝:“魏婴!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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