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一遍完整的,”佐藤说,“开一下嗓子。”
尹珠媛没有犹豫,比了一个OK的手势,转身走进录音间。
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调音台、监听音箱、密密麻麻的线缆和两个表情凝重的老人。里面是一个人的空间,麦克风、耳机、谱架,和四面吸音墙。
尹珠媛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随后她对着玻璃墙点了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佐藤的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推动。他按下播放键,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上野隆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他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期望。如果不行就换人。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项目,不能搞砸。
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
空灵的钢琴声一层一层地荡开,弦乐从底下漫上来。
上野隆闭上了眼睛。
倒不是因为他在此刻需要享受音乐,而是因为他不敢看尹珠媛的脸。
他怕看到她的表情。
瓶颈期歌手努力想要唱好但怎么都唱不好的挣扎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心里堵得不行。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一个疲惫的,紧绷的,被技巧困住的声音。
然后,尹珠媛开口了。
上野隆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声音好像从他心脏正中间长出来。
“Have you ever dream a dream, So big that it hard to keep——(你是否曾梦想过,一个如此宏大的梦想,难以把握)”
克制的音节传出来,但并不虚弱,反而成就了一种有方向的轻盈。仿佛一站在黑暗中的人伸出手,不知道前方是墙壁还是悬崖,但却依然要摸索着顽强向前。
上野隆的手指捏得更紧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他不是音乐专业出身,不懂什么弱混强混什么的,但他在这个行业待了太久,听过太多歌手唱歌。好的、坏的、惊艳的、平庸的……他能分辨什么是好听的声音,什么是适配的情绪。
尹珠媛的声音似乎有叙述故事的能力。
“What if that dream that magic in your heart,Was just waiting for you to start——(如果那个梦想,你心中的魔法,正等待你去开启)”
她的声音往上走了一点,从低语变成了叙述。
歌声带。上了温度,让人产生忍不住想永远听下去的冲动
上野隆忽然想起日本金唱片对尹珠媛的评价。
“宽音域,强控制,丝滑转音,稳定现场”。
他当时觉得那些词太大了,新人怎么配得上这样的评价?但现在他坐在监听音箱前面,亲耳听到她的声音从那两个小小的扬声器里流出来。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次换气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他才明白那些评价不仅仅夸大,更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只是他以前不愿相信而已。
“Sometimes a leap of faith is all it takes, To lift off and take flight——(紧紧抓住,带你飞翔)”
预副歌,旋律开始往上爬。尹珠媛的声音也跟着往上推,从胸口涌到喉咙,又由喉咙送到麦克风。过渡是顺滑的,没有断裂和顿挫。仿佛清泉从高处流下来,流畅自然。
上野隆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的椅子没有轮子,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往前拽。
是被她声音拽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副歌来了。
“Reach for the stars,It's up to you how far you go——(伸手摘星,你将飞得比想象更远)”
她的声音拔高了。
并非直接跳起来抓去星星,而是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地够。够不着,就再踮高一点。还够不着,就再踮高一点。每一次的发力都是努力滴离那片星光更近一些。
“If you can dream it you can do it ,So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只要敢梦,就能实现)”
她唱到“waiting for”的时候,声音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上野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既不是哭腔也不是颤音,非要说……应该是一种更微妙的倔强。
上野隆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他只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子听一个二十岁的韩国女孩唱歌,但他就是止不住地想要流眼泪。
也并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多好听,技术多完美。
只是因为在她的声音里,他听到了自己。
二十五年前,他刚进OLC的时候,也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年轻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第一次看到迪士尼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他站在城堡下面,仰着头,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想让更多人看到这样的光。
他用了二十五年,从灯光师做到娱乐演出部长,从站在城堡下面仰望烟花的游客,变成了决定烟花如何绽放的决策者。这一路走过来,摔过,疼过,被否定过,被质疑过,也有在深夜里怀疑自己的时候。但他都克服掉走过来了。
只是因为不想放弃。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Reach for the stars,You'll fly much further than you know——(伸手摘星,你将飞得比想象更远)”
第二段副歌,编曲比第一段厚了一层,弦乐和铜管从左右声道同时涌出来,把尹珠媛的声音托在半空中。
她的声音比第一段更坚定了,每一个字都饱含宣言,带着笃定。
上野隆的眼前开始浮现画面,就好像这首歌在帮他编织未来。
他看到了城堡,在夜空中被烟花照亮。看到了那片面孔,无数笑容在黑暗中晃动,看到了那些仰着头的游客,那些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孩子,那些在这一刻忘记了一切烦恼的年轻人。
这是他的烟花,这是他二十五年职业生涯的句号。
虽然他还没有看到它真正绽放的样子,但这一刻,他已经在尹珠媛的声音里预见了。
“Higher and higher lighter and lighter,Above the clouds to a whole new world——(越来越高,越来越轻,穿越云层,到达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唱到最后一遍副歌的时候,声音里倔强变成了确信。
她不再是肯定自己,变成了在告诉每一个听到这首歌的人,你可以的。
上野隆的眼眶已经不只是热了,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滴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佐藤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她太紧张了,声音里没有灵魂。”
今天不一样了。
不,不是有了灵魂。
灵魂一直都在,只是昨天被技巧盖得严严实实,今天她把那些技巧一层一层地剥开,让灵魂自己站出来说话。
“Reach for the stars.”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弦乐的余韵在监听音箱里慢慢消散,仿佛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
上野隆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手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膝盖上的裤缝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城堡下仰望烟花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做梦想的重量,只觉得烟火真漂亮,但现在他懂了。
那些光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点燃了它们。而此刻,尹珠媛的声音就是那簇火苗,点燃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角。
佐藤总监坐在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他没有选择摘下眼镜擦,就那么任由雾气蒙住,模糊地去看屏幕上的波形图。
那些波形图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音准线、音量线、频谱分布……但此刻他看到的不仅仅有数据,多的是形状,情绪的形状。
他转过头,看着上野隆。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野隆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笑纹里还挂着泪。
佐藤也笑了,伸手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过了?”上野隆问。
佐藤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录音间里的尹珠媛。她正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正回味刚才的音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对着玻璃墙比了一个“怎么样”的手势。
佐藤竖起大拇指。
尹珠媛笑起来,一瞬间迸发出的光彩足够照亮整个房间。
走出录音间。
门开的时候,空调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她走到调音台前看着两个老人红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被暂停的波形图。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随后她只是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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