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推开了。
Bloodpop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处不规则的纹身。他的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搭在额前。
“Oasis?”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
“坐。不用拘束。”
工作室比想象中大。一整面墙是音响设备,调音台、合成器、效果器、一堆她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墙上钉着几张白金唱片,从七十年代的Disco到当下的电子乐,跨度极大。
LESSERAFIM的成员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拘谨地站在一起。
“今天第一天,我不打算录太多。”他说,语气很随意,“每个人录一小段主歌加副歌,我需要先了解你们的音域、音色、气息习惯。不要紧张,就当是在练歌房。”
他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尹珠媛身上。“谁先来?”
金彩源第一个走进录音间。她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调整了一下距离。Bloodpop在调音台上操作了几下,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音乐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金彩源开口,她的声音很清脆,但Bloodpop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轮到许允真的时候,Bloodpop的手指在推子上推了几下,把伴奏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许允真唱完出来,表情有些忐忑,Bloodpop只是点了点头。“下一位。”
洪恩才、仲村一叶、宫胁咲良依次进去。每个人的声音都有各自的优点和问题,bloodpop面目表情地记录这一切。
最后轮到尹珠媛。
她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耳机是刚换的,耳罩还带着一点皮革的味道。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让它刚好对准嘴唇。玻璃墙外面,Bloodpop已经坐到了调音台前,手指搭在推子上,金彩源搬了椅子坐在他后面,安静地看着。
“准备好了吗?”Bloodpop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尹珠媛比了个OK的手势。
Bloodpop按下播放键。前奏从耳机里涌出来。Tech House短促有力,副歌的hook“Act like an angel and dress like crazy”在预副歌的位置铺垫了四拍,然后切入。
尹珠媛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经过麦克风,经过线缆,经过调音台,最后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那些她在练习室里磨了无数遍的气息控制、弱混声、强混声,此刻都变成了声音的一部分。
“Act like an angel and dress like crazy——”
她唱到“crazy”的时候,尾音往上甩了一下,带着一点电音处理的质感。让声音像是被切成碎片再重新拼在一起。
“All the girls are girling girling——”
副歌的第二句,她把“girling”的两个音节咬得很紧,力量感比喊口号来的更足。
Bloodpop在玻璃墙外面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推子上,表情很专注,眉头轻轻皱着,又松开。
“OK,够了。”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尹珠媛停下来,摘下耳机。她走出录音间的时候,Bloodpop已经在回放刚才录的那一段了。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比刚才从耳机里听的更清晰。
她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每一个细节。气息推送的时机,横膈膜收缩的力度,声带闭合的角度。那些东西在系统里被量化成数字,但此刻成为了声音本身。
Bloodpop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尹珠媛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金彩源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宫胁效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刚才那段唱得真好。”
尹珠媛笑了笑,没有说话。
Bloodpop终于动了。他坐直身体,转过头看着尹珠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尹珠媛说不上来的东西。
“Oasis,”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的气息控制非常棒。这一点我必须先说出来。”
尹珠媛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是——”Bloodpop停了一下,“我认为,你的技术还存在一定的问题。可能会影响到歌曲最终的效果。”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金彩源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许允真的笑容僵在嘴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尹珠媛放下水瓶,拧紧盖子。
她听到Bloodpop说:“你可以留下来听听我的建议吗?”
几个成员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金彩源的眼神里有一丝紧张,许允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尹珠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Bloodpop,脑海里翻过很多画面。
从2021年她进入HYBE到现在,合作过的制作人不少。每一个都对她说“很好”“不错”“没问题”。她几乎是一遍过的代名词。再难搞的制作人在她面前都会变成绕指柔。她的录音被当成范本,在别的录音棚里放给别的歌手听。“听听Oasis是怎么唱的”,“听听Oasis对这段的处理”,这些话她听过不止一次。她被媒体誉为“同龄内罕见的天赋型艺人”,就好像她没有生涩期,没有成长期,一出道就是完全体。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的每一段录音背后都有系统的辅助,每一首作品背后都有无数个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独自练到凌晨的夜晚。所谓的一遍过,不过是她把所有的错误都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犯完了。
她看着Bloodpop,心里没有不高兴。恰恰相反,她感到新鲜。从来没有一个制作人当面挑出她的毛病。也许是怕得罪人,也许是真的听不出来,也许只是觉得“反正已经够好了,没必要再精益求精”。但Bloodpop说了,而且说得很坦然。
新鲜。但不仅如此。
她更感到欣喜。一个歌手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听到的不是赞美,而是来自更高水平的指点和挑刺,这对她来说比任何夸奖都有价值。她听惯赞美了。那些话不管多好听,对她的专业进步都不会有什么帮助。
“现在吗?”尹珠媛看着他,随后,她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经纪人,“哥,能把我的耳机拿来吗?就在门口的六号箱子里。”
经纪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Bloodpop看着尹珠媛,嘴角弯了一下,“OK,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符号和数字,有些是拍号,有些是调式,有些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波形图,最下面是低音区,最上面是高音区。
“你的问题不在技术上。”他说,背对着尹珠媛,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一道蓝色的线。“你的气息控制、声带闭合、共鸣位置,都没问题。你在技术上能做的,已经做到了这个年龄段能做的最好。”
他转过身,看着尹珠媛。
“但你的声音里,缺少一种东西。不是技巧能给的。”
尹珠媛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继续说。
Bloodpop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一下,点在那个波形图的偏上位置。“你的声音太正确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也正是因为太正确了,所以少了那种……怎么说呢,属于你的特色。”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靠在白板上,双手抱胸。
“你听过Dua Lipa的录音吗?”他问。
尹珠媛点了点头。
“她不是技术最好的歌手。她的音域不宽,她的气息控制不算顶尖,她的声带闭合也有瑕疵。但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很多技术比她好的人没有的。她在‘玩’声音。”
他看着尹珠媛。
“你和她正相反。你音域宽,音色特别,却没有多的个人特色。”
尹珠媛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是一个“完成”式的歌手。
因为系统标准化训练的原因,她习惯把每一个音都校准到最准,把每一个转音都练习到最顺滑,她以为这就是专业,但她忘了,专业和完美之间有一道墙,而墙的另一边是真实。
Bloodpop走回调音台,重新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推子上划了几下,把刚才尹珠媛录的那一段调出来。
“你听听这里。”他按下播放键。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尹珠媛的声音。干净,准确,有力。
Bloodpop按了暂停。“你听到了什么?”
尹珠媛想了想。“一个……很稳的声音?”
“对,很稳。”Bloodpop点了点头,“但‘稳’不是这首歌需要的。这首歌是《CRAZY》。Crazy是什么意思?是失控,是疯狂,是把所有规矩都扔掉。”
他看着尹珠媛。“你的声音太规矩了。”
金彩源的目光在Bloodpop和尹珠媛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
Bloodpop重新按下播放键。这一次他没有按暂停,让那一段一直放完。然后他把进度条拖到开头,按下录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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