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出信香也并不为了压制或者挑逗什么,只是以这种方式试图安抚苏合的情绪。
在某些症状相对棘手,病人并非庸者的情况下,医者会尝试使用信息素疗法,基于生物的本能与原始的进化趋向,往往能出乎意料地取得不错的进展。
见她没有招待自己的意思,摩拉克斯便自行找了一张椅子,神情平静:“你昏睡整日,可有不适?”
苏合按了按心口。或许是之前那一刀现在仍然管用,又或者摩拉克斯做了什么,她现在和岩君见面,心脉中的神识十分安静,仿佛从未作弄过她。
但苏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岩君在易感期?”
这个问题本质是在问摩拉克斯是不是被激素冲昏了头脑,才有从昨晚到今晚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行径。
摩拉克斯冷静道:“不在。”
“那好,”苏合微微颔首,“我时日无多,岩君不必费心了。”
苏合答非所问,摩拉克斯便也有样学样,他显然没有被这番话激怒,心平气和地道:“你不会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看似有来有回,实则是无效沟通的典范。
支配凡人的性命,对魔神而言易如反掌,正如梦之魔神只要想,就可以一次又一次让苏合的伤势痊愈。摩拉克斯这么说,也由不得苏合信或者不信,他只是在宣告。
他们这些非人之物,魔神之流,本质上确实毫无区别。
苏合沉默以对,摩拉克斯却起身,几步靠近坐在床边的少女,在她平静的注视下躬身,按着那单薄的肩背,轻轻将她揽入自己怀中。健康的男性身躯肌肉起伏,生命力温暖蓬勃,比言语更直白,比对视更真诚。
苏合下意识推了几下,摩拉克斯的身躯纹丝不动,她便也不再反抗,让他爱怎样就怎样。
她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也提不起心气探究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苏合只当自己是个抱枕,他摩拉克斯喜欢搂着就搂着吧,总归她自己都觉得硌人。
拥抱是大面积的肢体接触,一般情况下意味着爱的表达,但要和魔神这种生物谈及“爱”,未免可笑。
梦之魔神比起她的子民,更爱她自己,她施予别人的爱残忍而酷烈,上一刻温言软语,下一刻便是撕心裂肺,她是个有着明澈双眼的疯子,而拜她所赐,苏合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己还能算正常。
但有一点梦的女主人大概是没说错的,魔神之爱,不过是扭曲的诅咒。
苏合默默地听着摩拉克斯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她想,岩君啊岩君,你的情感算得上“爱”么,如果算的话,它会被扭曲成什么模样呢……又会如何施加在她这个、被爱之人身上呢?
06
或许是担心她无聊,又或许觉得她不能外出会憋出什么毛病,苏合仍然有事可做。
亟待整理的朝会记要,一张又一张的军需物资,摩拉克斯甚至还会像往常一样,向苏合这半吊子的策士问策。外界的信息,归离集的近况,只要苏合想,岩之魔神便会带来信息,让她不至于耳目尽失。
恐怕天底下也找不到比她待遇还好的囚徒了吧。
自从沉玉谷的那位魔神在会盟宴上与岩王帝君反目之后,归离集便在为与沉玉谷的战争做准备。
据苏合所知,归离集的魔神联盟前段时日才刚刚将名为奥罗巴斯的魔神击败,对方不得不狼狈出逃,如今苏合暴露,梦之魔神自然同样虎视眈眈,海中还有以奥赛尔为首的敌人,倘若三面开战,难免腹背受敌。
情况看似危急,但就苏合对旧主的了解,只需担心她会不会与奥赛尔合作共谋,而不必担心她是否正面进攻。善使鬼蜮伎俩者,往往在正面对敌方面多有欠缺,夜叉一族虽然受其驱使,但心中未尝没有愤恨。
应该说,梦之魔神麾下的人与非人,又有谁对她没有怨憎呢?
就连曾经与其最为亲近的食梦貘一族,也早已远遁毗邻暗之外海的列岛,再不愿为其效忠。
梦之魔神深谙人心,也自诩能够操纵麾下的所有人,但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并非圆满无缺,独一的力量或许孱弱,但如果能设法使其众叛亲离,亦或是以力破之,都能取她性命。
而沉玉谷……沉玉谷那位,既然也有着梦的权柄,如今又仿佛疯魔,她的所思所想,苏合倒也能揣度一二。
既然摩拉克斯问,苏合便尽到策士的职责,一一应答。
“沉玉谷那位同我的旧主禀赋相似,不以武力见长,如今情状接近,或许谋划也有共通之处。沉玉谷占据地利,碧水河之源就在谷内,她如果不考虑谷中百姓,设法掀起洪锋,水淹归离原,不失良策。”
“她并不是这般不顾惜子民的魔神……”话虽如此,摩拉克斯出口之后,连自己也不确定了。
沉玉谷那位固然不会弃百姓于不顾,但在与之会盟前,摩拉克斯也相信她不会与他反目,不会背叛他。
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崩塌,沉玉谷如今的主人,或许早已不是他认识的模样。
“比起魔神,她麾下三位仙家与绝云圣众交游更多,心性如何岩君应当知晓,她们会怎么应对此事,关系到归离集的下一步行动。最好的结果是,你们不必刀剑相向。”
至于谁会和谁刀剑相向,那就不重要了。
“至于我主,”苏合沉吟片刻,道,“她本也不擅正面对敌,麾下有夜叉一族,能征善战,全族皆兵,性情凶怖,为其爪牙……只是夜叉一族并非心悦诚服,并不甘心被她驱使。另,我主残虐,民不聊生。”
苏合洋洋洒洒,将自己所知道的夜叉们的信息尽数告知摩拉克斯。
梦之魔神对她多有“眷顾”,她得以常常和另一位“宠臣”见面,虽说一人一夜叉见面不过是互相折磨,他吞吃她的美梦,她接收他的噩梦,互相仇恨,互相憎恶,这么些年下来,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苏合被梦之魔神的喜怒无常折磨得几近崩溃,对方也忍受着日复一日的身不由己,谁更悲惨一点也不好说。
她现在接近解脱,好心提一嘴另一个还要长久地活下去的小可怜,也算一份微不足道的善意。
“以她的反复无常,与漩涡之魔神结盟的概率不高,即便能想到结盟,也不会维持下去……自以为聪慧,勘破人心的魔神,哪怕是盟友,恐怕也无法真正赢得她的尊重,奥赛尔忍不了多久。”
归离集看似腹背受敌,三面开战,实则能够威胁此地的,仍然只有云来海中的那位。
苏合只在说话时看着有几分精神气,话说完,她便像是被榨干了体力似的,面露疲色,张嘴便是不便留客,意在让摩拉克斯赶紧从她面前离开,她需要休息。
摩拉克斯从她的神态中察觉了些许不详的意味,不由问道:“难道你不愿亲眼见证旧主的末路?”
“恨也需要力气,”苏合扶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头,“我快死了,还要我说多少遍,摩拉克斯。”
激烈起伏的情绪也会带来不适,油尽灯枯的身体经不起半点摧折。
给摩拉克斯下完逐客令,苏合便又觉得自己开始发热,索性不去管他走没走,径自躺下休憩。
07
仔细算来,苏合被摩拉克斯软禁的生活与之前在归离集也并无不同。
苏合本就不爱见生人——在梦之魔神的领地,苏合认识的每一个生人,都有可能在某天变成她“观礼”的对象——作为书记官时同样深居简出,只是现在能见到的人从卫兵仙众等等缩减到了摩拉克斯一个。
岩王帝君虽然不苟言笑,面如玄石,可到底生了一副好相貌,颇为养眼,只看他一个也没什么不好。
苏合总归数着日子过,白日里睡得越来越多,身上越来越疲乏,索性一切随缘。
摩拉克斯爱说什么说什么,爱做什么做什么,某一天夜里苏合半夜发烧醒过来,看见这人就躺在自己旁边,也能寻常以对,当没看见一样拢一拢被褥继续昏睡。
按理来说她应该拿着匕首给他来一下,捅个透明窟窿,但苏合太累了,随他去吧。
不久之后,又是一个月夜,苏合照例在寂静的中夜睁开双眼。今夜月色朦胧,总有淡淡云絮飘过天空,月亮成了毛月亮,百练似的光芒也变得分外柔和,斜斜照在苏合苍白的脸孔上。
她并不是被噩梦惊醒,身上虽然乏力,也没有别的不适,只是嗅到了比平日更加浓烈的信香。
松木与檀香的气息越发浓郁,仿佛被放进烈火中炙烤,原本温和的气味也变得干燥而热烈。苏合的视线飘到一旁,信香的主人被挤到床沿,尚在沉睡,对此浑然不觉。
苏合的手近来温度越发低了,偶尔冷得她睡不着觉,现在正好能盖在摩拉克斯的脖子上,让他清醒清醒。
待到摩拉克斯从脖颈上女鬼索命一般的冰冷触感中睁开眼时,便见少女居高临下,神情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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