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苏合要先去找艾莉丝,不便把家属带去,两位同样隐藏身份的魔神便对视一眼,一个说与这位诗人阁下一见如故,一个说既然如此按照蒙德人的习惯我们去酒馆畅聊,便各怀心思地一同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苏合隐隐觉得忘记了什么,但一时半刻也没有想起来,不过两个喝不醉的大男人是不需要担心的,她便将那两个装不熟的家伙撇到脑后,自去找写信的火红色大魔女。
艾莉丝和可莉的位置很好找,只要不是小可莉自己突发奇想,要往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她们一般都会选择一个阳光充足,视野开阔的所在,母女两个都是活泼的性格,也更喜欢热闹一些的地方。
苏合一路拾级而上,在蒙德风神像的大广场边上找到了她们。
艾莉丝信写得早,他们启程也早,抵达蒙德城时,门口的布设已经完整,但教堂广场的隆重装饰还有一小半在地上,凯亚和几个西风骑士正在忙碌,拉绸带的拉绸带,编花环的编花环,可莉也在认认真真地帮忙。
她人小,手也小,力气更没个准头,但骑士们也没说把火花骑士赶到一边去,而是像模像样地分了一张小毯子,金发的年幼精灵就坐在上头,和手边的风车菊橄榄叶和塞西莉亚花玩手指游戏。
艾莉丝不知道从哪里搬了几张椅子并一张小茶桌,骨瓷描金的茶壶分出几只茶杯,冒出袅袅热气,还有三碟苹果卷卷,其中一碟被切下来小半个,正在一只餐叉末端,捏着餐叉的大魔女则专注地望着女儿。
风带来了远客的气息,苏合拎着裙摆,轻轻在艾莉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温度正好的红茶,也跟着艾莉丝去看小可莉。她的确和几个月前见面时有了些许变化,但并不明显。
作为异族,可莉的成长曲线似乎和普通的人类并不一致,心智的成长似乎也要缓慢一些,蒙德城自由而包容的氛围或许的确适合这孩子的成长……谁能说小可莉不是个好孩子呢。
不同于绿茶与白茶,红茶一般没有苦涩味,冲泡得宜的上品红茶更是如此,苏合呷了几口,便端起桌上的蒙德甜点开始享用。艾莉丝这才慢慢收回了视线,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年轻朋友身上。
艾莉丝笑着:“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我可是算准了时间,掐着点让猎鹿人餐馆做出来的!”
“谢谢你,艾莉丝。”苏合很好心情地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倾江月还没回来,边界的情况如何?”
大魔女点点头,镂空的魔女帽下神之眼一摇一晃:“已经基本稳定,但距离我们可以全部撤离还要一段时间,我先回来是因为有事要和你说,顺便也看看可莉。”
可莉远远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抖了抖尖耳朵,放下手边的花环,好奇地探头探脑,苏合冲她挤了挤眼睛,然后对艾莉丝调侃道:“我是顺便的那个也没关系哦。”
艾莉丝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引得可莉也不住地转头看妈妈:“哎呀,无论是忽视朋友还是忽略女儿,都不是我会做的事情,你更促狭了哟,阿煦。”“哪有。”苏合似模似样地反驳。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讲了会儿没营养的话,艾莉丝才终于施施然切入正题,她口吻算不上很郑重,但也与玩笑时候的语气截然不同:“你的母亲曾经向你转达过,她关于你的梦境,对吗?”
苏合点点头:“她起初不愿透露,直到再次离开璃月的计划暴露,我又一再追问,她才肯说。”
虽然苏合自己也曾有过奇异的梦境,如同未来的预示,但除了那一个之外,她再没有梦见其他的,她更愿意相信那是一些尚未到来的缘分,而非命运的指引之类触不可及的东西。
做梦的也不是她本人,苏大小姐语焉不详的描述更是让人一头雾水,苏合除了从中知晓那是一种糟糕的可能之外,没有得到太多的信息,所以她选择把这些交给更专业的朋友。
魔女会是个神通广大的组织,每一位成员在世俗意义上都有着十分特殊的能力,虽然对艾莉丝来说,那只是她的朋友们,但苏合相信年长的魔女们,而如今的事实证明,她的信任并没有被辜负。
不过艾莉丝似乎不打算直言相告,她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自己年幼的女儿,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深渊的本质我们已经清楚,未被选择的恨意,掐灭在萌发之前的幼苗,所有可能的可能……”
大魔女端起茶杯:“如果从这个概念延伸,让灵魂回归地脉的‘死亡’,又是什么呢?”
苏合沉思片刻,道:“绝大部分可能性的收束。”
这也是为什么,尚未获得神之眼的苏合能够聆听到深渊的呓语,掌心手背般的两个世界,似乎因为她的行为而紧紧握拳,正面与背面相接触,漆黑的阴影一如附骨之疽。
至于苏合尚在母腹中时发生的那些事,则指向了另一个事实。
它们渴求着经由苏合之手带来的种种可能,更进一步,因为深渊本身的特殊性,它们甚至以一种无始无终的方式,试图在她出生之前就侵夺她的存在,让她一诞生就属于庞大的憎恨。
这是目前苏合所知道的事实,乍一看似乎已经有理有据,能够解释苏合自身禀赋之外的特殊,但母亲的梦境还是让魔女小姐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之处,才有了后来的追根究底。
艾莉丝与年轻朋友的浅浅绿眸对视,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你和‘死亡’的关系过于密切了吗?如果把这种概念放在自己身上,你会得出什么结果?”
苏合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没等她顺着艾莉丝的思路联想下去,艾莉丝就道:“其实他们没有孩子。”
少女一愣,下意识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是你父母的亲生骨肉,带着他们的期盼和爱意降生,”艾莉丝的语气十分柔和,像是在哄可莉,“我是指,他们原本不会有子嗣,但他们还是有了你。”
苏合沉默了片刻,问:“是谁的身体有问题吗,所以生不出来?”
艾莉丝摇摇头:“他们身体很好,比你好多了,是……其中一方因为战斗而早亡。”
苏合嚅嗫着嘴唇,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艾莉丝,像是听不明白年长的魔女在说什么。艾莉丝则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泛着冷意的手背:“仔细想想,其实是好事哦。”
有一对爱侣不必死别,有一个孩子平安降生,这当然是好事。
但是——为什么呢?
按照艾莉丝的说法,她的诞生本身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当年的深渊侵袭的确是为她而来,但这个结论似乎又让事情陷入了混沌……她的诞生如果本来就是深渊所求,那它们只要放任不管就可以了。
苏合:“所以为什么频频侵扰?”
“因为‘诞生’与‘诞生’之间也有不同,就像同样在天之秩序下,活着和死去也不一样。”艾莉丝安慰地拍了拍苏合单薄的肩膀:“你小时候常常生病,父母总担心你活不下来……这就是一种体现。”
“但‘死亡’不是收束吗?”
“不是所有灵魂都会第一时间融入地脉,这就给了深渊可趁之机。”
无论是生,还是死,苏合所有与“存在”相关的概念,都是漆黑之恶所觊觎的目标。
“诶——”见苏合沉默地思考着,艾莉丝反倒拉长了声线,夸张地表示了疑惑,“我还以为你会好奇事情会为什么会这么发展呢,说真的,你就一点不想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苏合缓慢地眨了眨眼,勉强把自己从万千思绪中抽离出来,问:“为什么……?”
艾莉丝斩钉截铁:“因为爱。”
“你的父母爱你,就像我爱小可莉一样爱你,不管你小时候怎么脆弱他们都没有放弃你。你的朋友们爱你,哪怕你说自己性格古怪,他们也一样认为你是好朋友……”
艾莉丝笑得好像太阳一样灿烂:“就像你的魔法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情感和愿望是有力量的呀。”
第153章
一个空泛的概念何以落地,一个抽象的存在如何具象,爱因何为爱,这本是苏合最熟悉的事情。
她本该善于用文字去描述,用具体的事物去堆叠,用自己的情感与之产生共鸣,然后用各种不同的叙述方式来表达,让她以外的人能够理解,但如果这件事情和她自己有关,她便难免踌躇。
人们认知何为自我,往往如同以镜自照,依靠某种反射来确认细节。即使一切感受都发于内心,在生命最初的最初,也需要来自他人的反馈来帮助建立对世界、他们与自己的认知。
一样米养百样人,偌大一个提瓦特,人的性格千姿百态,孩子白纸一样,得到的反馈自然各种各样。
即使是现在,苏合也从没怀疑过父母对自己的爱。
六岁以后的十多年固然孤独,但往来的信件多得抽屉里都堆不下,十余年来少有断绝,言辞恳切,殷殷关注,其他国家的特产玩具应有尽有,离开前也将一切都交代好,无一不诉说着那对夫妻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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