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当年原本不是事,谁家没有因为生产而死的妇女。但这件事让众人皆知晓,而是杜师伤心过度,接连好几十天没出过门。
疼爱子女的人不少,但如此疼爱女儿的,倒仅有杜师一人。
提到自己的小女儿,杜师脸色霎时难看起来,觉得殷郊这小子不仗义,语句如刀,杀人刀刀见血!
殷洪不懂眼色,也跨前半步,接道:“您家小女儿十七岁便死在产榻上,咽气前连肚子里的死胎都没落下来。杜师今日要替天下宗族争香火,怎么不替您那早夭的小女儿要个公道?为何知道她身体不好,还要年年生娃?”
如果说殷郊是在用刀刺他,那殷洪的话无疑是割了他的肉,还要在上剥了皮,砍了筋。
杜师被人当众戳心窝,强忍着情绪,没让自己哭出来。
当年他小女儿下身全是血,咽气前眼睛还睁着,叫着爹爹救她……她的模样,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自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久,杜师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泪水实在是没忍住,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最后,他缓缓闭上双眼,重重将拐杖往地上一扣,低下了头。
“若能……若能少死些人,老臣不争了。”
几位老臣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复杂地低下了头。
难关过了,云昭昭忽然一拍桌案。
“既然东鲁的国政与新规已定,”她站到众人前,“那又何须再等?不如明日便登基称帝。”
姜癸转头看她:“明日?”
众人也跟着愣住,这也太快了吧。
“急什么?”邓婵玉问,“典礼书柬都没备齐。”
“备不齐也得办。”云昭昭看向姜癸,解释自己的想法,“你们想,西岐此刻还没称王吧?姜癸若明日登基,她就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人皇!”
云昭昭指了指上方的天空:“人皇承载地界气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天庭也不能强行索拿上天。我猜测,这正是他先前不敢把姬发与殷郊写入天诏的缘由。”
“只要你明日称帝,人皇的名分定下来,昊天那道天诏便再也诏不动你!他用规矩锁我们,我们便用他自己的规矩破他的诏!”
站在侧旁的姬发眉头微微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按住了腰间佩剑。这昭昭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竟然当着他的面,谋算起来。
坦率地真可爱……欸!有杀气!
姬发立刻转过头,不再看云昭昭。
西岐称帝的典礼文书本就已在密筹之中,若是姜癸明日就在朝歌登基,坐实了这天下间唯一的人皇名分,名义上的天地正统便要先落入东鲁手里。
姬发唇角微微一张,刚想开口发声。
可他目光扫过窗外那张高悬的天诏,又看了看立在殿中央一身傲骨的姜癸,到嘴的话语在舌尖硬生生打了个转。
朝歌如今正顶在昊天的风口浪尖上。
西岐称帝哪怕晚个三五日,大局上也耽误不了任何事。
姬发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放松,重新平复了呼吸,将刚要说出口的话吞回肚里。
姜癸将姬发这瞬间的沉吟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她转头看向云昭昭,又看向身侧眼圈发红却神色坚毅的殷郊与殷洪。
最后,姜癸将目光投向偏殿门廊之外,望向朝歌城中升起的袅袅烟火。
升腾的炊烟混着市井喧嚣冲上云霄,那些微弱却韧极的念力,正顺着城中的山川地脉一点一滴汇聚而来。
“好。”姜癸点头,“明日,本宫登基称帝。”
九天之上,凌霄宝殿内。
端坐在帝座上的昊天忽地心头一震,只觉地界的气运与人皇紫气发生了剧烈的动荡。
冥冥之中,一股庞大的地界力量正在疯狂汇聚。
三日之期,只剩两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自从定好要让姜癸登基, 偏殿内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
议事散去时,黄飞虎与几位朝歌老臣立在门廊下,面色迟疑。
先前在东鲁时, 姜癸曾当着黄飞虎的面立下誓言, 称此生绝无异心,只为保全两位殿下,辅佐新君。
如今她却要亲自登基称帝……
刚刚有西岐的人,还有南疆的妖在,所以以黄飞虎为首的一群老臣都没有说话。
再怎么样, 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拆自己人的台。但无论如何在老臣们看来, 这无异于食言自肥。背弃誓言,岂不是要遭天地不容?尤其是现在两位殿下都回来了。
殷郊忍着咳嗽在殿内,将老臣们眼神里的迟疑看得一清二楚。
待云昭昭、姬发等人陆续退去后,殷郊给殷洪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抬手向黄飞虎及几位老臣作了一揖,温声开口:“黄将军,各位老大人,请留步。晚辈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诸位聊聊。”
“太子……”黄飞虎停下脚步, 与几位老臣对视一眼, 大概猜到了些什么,皆是叹了口气, 重新转回殿内。
来吧,来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力些吧!
殷郊十分符合老臣们的设想,他找了个垫子,然后跪在几位老臣面前。
殷洪见状, 没有半点犹豫,紧挨着哥哥一齐跪了下来,只不过他比较老实,没有找垫子,咚一声磕在地上。
这怎么使得!这可是天子血脉啊!
黄飞虎一众人大惊,忙上前去扶:“殿下这是为何?折煞老臣了!”
见状劝不动太子,逼得所有人都一起跪在地上。一时场面十分滑稽。
黄飞虎内心:这都是何苦!他还要回去找天化!有事说事,没事就都各自回家吧……
殷郊抬起头,“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当着诸位前辈的面交个实底,这人皇宝座,晚辈无意去坐。”
殷洪也在一旁附和:“我也不想坐!”
几位老臣已经猜到,但是为了场面好看,还是装作大惊失色,现场只有杜师一人十分紧张:“殿下何出此言?二位殿下乃是正统皇子,成汤血脉!自古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律,岂能轻言放弃?”
“商朝已经忘亡了。”殷郊也许是看到了大家都跪倒一遍的滑稽感,缓缓站起身来,看着急切的老臣们反问:“而且这帝位一定要代代相传,真的对吗?”
老臣们皆是一愣,什么意思?
殷郊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从小到大,太师教我们宗法礼制,教我们安邦道法,可从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和阿洪,我们是否愿意坐上那个位置?没有,从来没有!”
“大商数百年来最大的弊端,便是把至高无上的权力,自幼便强塞给一个人。”殷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问他是否有治理天下的胸襟,不问他是否有当明君的能力,只因他有此血脉,便将他架上去。”
“无能者居之,便生暴虐。无意者居之,便生怨怼。受苦的是全天下的百姓,受罪的亦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那个人。”
殷洪看了眼一旁的娘亲:“这些日子在朝歌,我和哥哥亲眼见了苍生的苦,也看见了母后的本事。母后的胸襟与手段,远超我兄弟二人。由母后掌管天下,才是国之大幸、民之大幸!”
黄飞虎一开始是最提防姜癸的,但这段时间,他看的清楚明白。而且此刻,他真的觉得谁当皇都没有他要回去,带着阿端去找天化重要!!
“殿下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可即便殿下今日拱手相让,往后……往后娘娘千秋万岁之后,这天下又该交由何人接手?若没了两位殿下,天下岂非又要为了争夺皇位而乱成一团?”
一直安静立在阴影里的姜癸,此刻走了出来。从一开始,她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两个儿子,看着眼前两个孩子,听着他们的话,内心各种情绪在翻腾。
先前她还当这两个孩子心智未成熟,不过是受了一点点挫折与压力,便冒冒失失地往朝歌跑。而这趟朝歌之行,他们一定是吃了无数苦头,才蜕变得这般有担当。
心中一片酸涩,更多的却是欣慰与骄傲。
姜癸走到黄飞虎面前,对着几位老臣微微俯身:“黄将军,各位老臣。本宫当初在东鲁,确实与诸位有言在先,说此生只为辅佐两个孩子。今日本宫决定称帝,确是背弃了当日的誓言。背誓之责,若有天地惩伐,本宫一人承担,绝不推诿闪躲。”
说罢,姜癸抬起头,神色坦荡:“至于将军所问的下一代接班之人……郊儿方才所言极合我意。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人皇之位,当由有能力者居之,而非凭血脉投胎定终身。至于日后如何选拔贤能、如何确立交接章程,本宫眼下尚无成熟定论。待将昊天这道天诏破去,将眼前这场生死劫难渡过之后,本宫自会静下心来仔细考量,给天下人一个妥善的交代。”
黄飞虎与几位老臣看着母子三人,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一眼,躬下腰去,对着姜癸重重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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