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刚收起心思,正盘算着这一回暂且收敛些杀性。
远远的便见一拨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密林小道拐了出来,算他们命好,杨戬一改前几日提刀就逼问的风格,难得打算先悄悄缀在后面摸清底细再说。
这座蜈山不算高,地处极偏,方圆百里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
眼前这几人身着淡青道袍,步伐轻捷,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绝非寻常百姓。
杨戬与哮天犬瞬间隐藏身形,伏倒在密草阴影里。
只见那走在后头的小道士啐了一口,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袖子:“这蜈山荒凉破败,终年见不到几个活人,真不知师尊为何偏要将这片绝岭划进咱们的盘查界限里。比起火龙岛那边占着风水宝地的师兄们,咱们真是跑断了腿。”
“你闭嘴吧!”前面的年长弟子猛地回头,压低声音严厉训斥,“火龙岛是火龙岛,咱们九龙岛是九龙岛,各守各的领地。岛主吕岳师尊治规何其严苛,岂容你在背后妄加议论?如今这南边方圆数百里的山泽水域,全在咱们九龙岛的势力笼罩之下,选这等荒僻绝岭,自然是为了隐蔽!”
“我不过是随口抱怨两句,”小道士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自从周信师兄前阵子在孟津渡口暗中下毒败露之后,各方查得是一日比一日紧。先前派去暗中行刺西伯侯姬昌的那拨死士也没能讨着好……眼下上面催得一次比一次急,咱们天天往这山上送药供着,我是真怕撞上阐教那帮硬茬。”
“再敢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年长弟子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周信师兄布设瘟毒自有妙用,刺杀姬昌也是九龙岛与上头的谋划。咱们只管依命令行事,把东西送到。若是耽误了上面补全符煞的大事,把你生吞活剥了都不够抵罪的!”
二人交头接耳,骂骂咧咧地顺着小道往山里走去。
暗处,杨戬双眸微眯。周信,孟津渡口,这些线原来汇聚到了这里!
这蜈山竟是九龙岛在南边的隐秘据点。难怪此前在孟津渡口,周信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布设瘟疫剧毒,还有连带着刺杀西伯侯姬昌的那毒辣手段,根源通通系在九龙岛岛主吕岳这一脉身上。
但是……吕岳为何要如此做?
这几件事杨戬觉得并没有太大联系,而且中间的利益点也不明不白?不过既然撞破了马脚,倒省去了大半盲目搜寻的工夫。
“走,我们去山北。”杨戬轻轻拍了拍哮天犬的背,避开了截教弟子出入的南麓,一人一犬悄无声息地沿着陡峭的北崖摸了上去。
小半个时辰后,哮天犬在一处从山壁滴落的幽冷山泉前停下了脚。水汽弥漫间,掩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山洞。
洞内昏黄,隐有烛光。
杨戬将周身真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带着哮天犬潜入洞中。
大约走了二十余步,前方空间豁然开阔,竟是一座极宽敞的天然石室。
石室四壁凿着凹槽,火光摇曳,将光影拉得斑驳陆离。
中央一字排开六个蒲团,上面安静地坐着六位穿着九龙岛道袍的年轻弟子。他们脊背挺直,手结法印,双眼皆睁得极大,可眼神却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
哪怕杨戬与哮天犬走到近前,坐在蒲团上的几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杨戬半蹲下身,并指搭在其中一名弟子的脉门上。脉搏沉稳,与常人无异,可当他的神识探入对方识海的那一刻,心口却猝然一沉。
魂脉残缺!
这绝非后天被人强行夺舍或搜魂毁伤,而是打从娘胎里落地的缺陷,天生便缺失了近半的魂魄。
杨戬凝视着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想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从这股怪诞中回过神来,哮天犬的耳朵猛地一竖,齿缝间挤出一声极轻微的低警。
有人来了!
杨戬瞬间收回神识,反手扣住哮天犬的后颈,抱着它悄然退入石室阴影。
哮天犬难得被抱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主人都多久没这样像抱小狗一样抱过它了。
以前不知道,原来受一次伤,后面真的有这些福报吗?以往的自己都还是太过好强,就应该谢谢狐狸哪些嘤嘤嘤的本事。
杨戬不知道自己怀里哮天犬的奇思,只顾着听外面的动静,少顷,两道脚步声入洞。
来的是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面容沧桑的青袍中年护法,身后跟着个身形消瘦的低阶弟子,怀里紧紧抱着个沉甸甸的雕花木盒。
那年轻弟子放下木盒,走近蒲团看了一眼,眼眶突然有些发红,声音干涩道:“师叔,这最左边的是……是陈师兄家的小儿子吧?”
“上月我在岛上见他父亲时,陈师兄还在暗自抹泪。咱们九龙岛门徒几代人通婚盘错,论辈分大家都是表亲至亲。这几十年来,也不知犯了什么天煞,怎么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降生就天生缺魂的痴儿?”
青袍护法重重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谁说不是呢。若非岛主当年翻遍古籍,花了许多时间,参透了以异类本命妖丹温养缺魂的法门,这些孩子只怕连三岁都活不过,早早就得夭折送命。”
“可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年轻弟子捏紧了拳头,语气里透着绝望与不解,“一颗妖丹送下去,不过是算着日子给他苟延残喘三五年。三五年一过,魂脉又开始散。要养活这几十个孩子,就得没完没了地杀妖、剥丹,得用到哪年哪月去?”
“放肆!不这么做,难道看着自家的骨肉亲族活生生等死?”
护法低声呵斥了一句,语气却又弱了下去,“况且这温养的规矩万不可乱。药喂下去之后,绝不能立刻带回宗族家中。”
“这我知道,”年轻弟子低下头去,小声道,“妖丹到底带着凶煞戾气,这石室地处荒僻,正是用来隔离观察的。”
年轻弟子说罢,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也许是这个原因,才把人带离了九龙岛,带到了这个偏僻的蜈山来。
只有在这暗洞里观察个十天半月,等他们体内的妖煞之气彻底平复,确信不会反噬性理,才能悄悄送回各自家里见见父母。
可即便如此……也是杯水车薪。
护法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红瓷瓶,递了过去:“行了,别埋怨了。今日这颗丹,先给最左边这个。他这几日魂脉散得最厉害,再不压一压,当场就要断气。”
年轻弟子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泛着暗红腥光的药丸。那药丸刚一露面,一股尚未炼干净的刺鼻妖气便散发开来。
年轻弟子有些迟疑:“师叔,这批丹的药力比之前在北地那一批差了许多,里面的凶煞之气都没去净,就这么喂下去?”
“南边最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各处都查得极紧,能杀到的山精野怪多是些小妖,成色自然不足。”
护法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可你师尊那边催得急,若再没有足够的本命妖丹进账,这几十个缺魂的弟子,下个月就要死上一大半。有的用就不错了,挑剔什么!”
年轻弟子默然片刻。
他走到最左侧那名呆滞的弟子面前,半蹲下身,一边熟练地撬开对方僵硬的下颚将药丸送入,一边低声问道:“师叔……为了给他们续这三五年的命,咱们这犯下的杀业,真的值吗?我们会不会有报应?”
“别问了。”护法打断了他,自己也害怕得厉害。
二人死死盯着那个咽下药丸的弟子。
药丸落肚的瞬间,那个原本面如死灰的弟子,喉头剧烈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一直空洞无光的眼眸里,竟极诡异地闪过了一道微光!
“能保住一日,便是一日吧。”护法苦涩地抽了一口气。
二人不敢多留,收起瓷瓶与食盒,对视一眼后,怀着沉重的心事匆匆出了山洞。
暗处,杨戬抱着哮天犬缓缓闪出身来,确定人走远后才放下哮天犬,还又在它头上揉了一把,这才自墙角拾起那只被遗弃的空丹瓶。
他凑到鼻尖轻嗅,那一股刺鼻的妖丹余气伴随着极隐秘的冰冷符煞,登时让他的双眸微微一凝。
仅凭这间石室和这六名弟子,还远不足以看清全貌。
九龙岛在此地经营了多久?
除了这六个天生缺魂的年轻人,整座蜈山乃至南边这片土地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死穴?
又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走,跟上他们。”杨戬拍了拍哮天犬的后颈,低声传音。
一黑一白两道影迹悄无声息地滑出山洞,远远地挂在那两名九龙岛门人的身后。
那青袍护法与年轻弟子脚步急促,并未直接下山,而是顺着山壁后一条极险陡峭的悬空小径,一路往蜈山最深处的后峡摸去。
沿途居然布设着好几处隐蔽的暗哨与迷魂阵法。若非有哮天犬凭着那一缕微弱的药气在前领路,在这漆黑一片的绝壁间极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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