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自北面陡峭的深山里狂奔而出,清澈见底,水流甚急。
伯邑考和苏妲己牵着马匹蹲在下游饮水,而涂山解下那件染尘的粗麻斗篷搭在青石上,优雅地盘膝而坐,胡喜媚和几个小妖去觅食了。
丙女则拎起一只木桶,径直走向溪边打水,想把随行的水囊都灌满水。
刚俯下身去打水,鼻翼忽地微微一动,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起来。她这一停顿,那边的涂山亦有所感应,徐徐睁开了双目。
“有血气。”丙女立刻朝着涂山的方向汇报道。
涂山对血气也十分敏感,当即下令:“不要用这个水,立刻退回来。”
啊!丙女立刻收回打水的手,十分听话地快步退回岸边。
伯邑考见状也拉着苏妲己退回岸上。
涂山放出神识,打探一番后,抬眼道:“去上游看看。”
此刻大部分妖修都已经出去觅食了,涂山只好让丙女在原地看马和物资,而她则带着伯邑考和苏妲己三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
涂山担心只要她不在,这两人必定就会惹出什么事来。
沿溪上行走了不到一里,四下里虫鸟之声戛然而止。
视线穿过死寂的树影,前方乱石堆里,赫然坍倒着一具扭曲的躯壳。
伯邑考走进探查,被死相吓得停了脚步。
这……这也死得太猝不及防,连原形都未来得及完全显化,依然维持着半人半兽的模死态。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死相……上半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如纸,下半身却是一只灰褐色的山鹿。
它的一只手臂兀自搭在清冷的水里,五指早已被溪水泡得泛白。
那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睁着,完全的死不瞑目。
涂山没搭理伯邑考,她走近在尸身旁停下,按住裙摆蹲了下去。
伯邑考与苏妲己立在她身后半步,皆不敢出声。
涂山的目光落在鹿妖的胸口,这里有一道很细的伤口。伤口呈极其规整的圆形,皮肉边缘不见一丝拉扯撕裂的痕迹,周围更无半分挣扎搏杀的血污。
她缓缓伸出纤长的手指,虚悬在伤口的边缘探了探,惊讶地发现这只鹿妖的妖丹居然没了。
背后的伯邑考将这细微的滞顿尽收眼底。然而停在最后头的苏妲己,眼底深处却倏地划过一丝病态的快意。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妖尸,她不由心里拍掌:死得好!
这群披毛戴角、抢人皮囊的畜生,全都死绝了才好!
她甚至偷眼剜向前方涂山紧绷的背影,在心底疯狂地祈咒:最好那躲在暗处的凶手立刻动手,将这只九尾恶狐也一并剖心挖丹,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三人各怀心思,收紧心神,沿着死寂的血溪继续上行。
再往前走二里,空气里的腥味陡然浓烈。
伯邑考在灌木丛旁发现倒着第二具妖尸。不同于鹿妖的庞大,这只幼小的獾妖要小很多,胸口同样是一道圆润平整的细创,腔内妖丹已被生生拔空。
这一次涂山没有蹲下,只立在尸身前伫了一息,本就清冷的面容瞬间又沉了几分。
她一言不发,转身再往上走。
一路溯溪而上,乱石崖壁间,陆陆续续出现了六具妖尸。
鹿妖,獾妖,兔妖,老猫妖,还有两只辨不出种属的小妖。无一例外,尽是胸口圆切,妖丹掏空,周身找不到半分兵刃劈砍或野兽厮杀的残痕。
走到第五具妖尸身侧时,一直沉默的伯邑考突然折腰蹲了下去。
“这些伤口,”伯邑考指尖悬在伤口半空,有些犹豫,“用的不是刀,亦非剑。”
虽然他也不喜欢妖,但是一下子看到这么多惨死的妖兽,心里还是浮出一丝不忍。
听到伯邑考的话,涂山倏地转过身来,自离京以来,这是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郑重地落在伯邑考身上。
“何以见得?”涂山冷声问。
“世间兵器砍出的创口,或钝或锐,或卷皮或破骨,绝无可能这般平整如一。”伯邑考面色凝重,“能切出如此无瑕圆痕的……唯有法力凝成的利器。”
涂山定定看他:“那你觉得是什么?”
伯邑考猜测道:“也许是以符化刃。”
涂山眼底划过一道暗芒:“那你可知哪一门哪一派的符?”
“我不懂道门符法。”伯邑考摇了摇头,“只是这创口痕迹,定是懂极其厉害的符煞之人所留。”
涂山收回视线,还是没什么用的凡人,拂袖继续往前。
伯邑考缓步跟在她身后。此刻他再看向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此前他看涂山,不再是看一个容姿绝色的九尾狐妖,更多的,他看的是一位一族之首。这种神色,他从他的父亲身上见到过。
天色渐晚,他们在第七具妖尸旁停住了脚步。
这只狼妖,早已血尽身死,体温凉透,死去的时间远比下流那些小妖要早得多。
涂山缓缓抬起头,眺望着天边将熄的晚霞。
“涂山娘娘,我们还继续前进吗?”伯邑考轻声道。
“不,先回程。”涂山很是嫌弃这两人。
三人返身折回停歇之处。
此刻,外出觅食的胡喜媚与几只小妖已经归队。丙女正提着未灌满的水桶守在物资旁,见涂山三人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涂山径直走到胡喜媚身前。姐妹二人视线交锋,胡喜媚见涂山脸色难看至极,嘴角的嬉闹之色一收,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并未在人前多言,只使了个隐晦的眼神,转身将胡喜媚引至数丈外一处偏僻暗沉的密林树阴下,避开了伯邑考与众人的视线。
“小鸡,”涂山难得有些紧张,不同于刚刚在伯邑考和苏妲己面前的冷静,“小红皮此前曾自北地传回过一封飞信。她提到当时离开朝歌南下西岐,沿途路过的水域亦有大量鱼妖被剖腹夺丹。彼时我只当是寻常猎户或道门散修的血腥谋生,未曾深究。”
胡喜媚闻言,美目圆睁,也倒吸一口凉气:“姐姐的意思是……今日沿溪死绝的这些山妖,与鱼妖之死,是一伙人所为?!”
“伤口尽是圆如规矩的符痕,妖丹皆被取走。”涂山怒气冲冲,“山泽河海,无一幸免。这不是寻常的掠杀,是有人在有组织、大规模地绞杀天下妖类,搜刮妖丹。”
胡喜媚按在腰间小铜铃上的手微微发颤,掌心渗出一层细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事背后的可怕之处。
涂山不再迟疑,自袖中掐诀,召出一只通体雪白,覆着狐族灵印的信鸽。
她在绢帛上飞快烙下几行秘法字迹。
信鸽振翅而出,化作一道白芒破开暮色,径直朝东北方向飞去。
夜幕低垂,深山中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幽暗撕开了一小片范围。涂山独自坐在火堆最深处,静静地凝视着跃动的火焰。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沉寂得令人胆寒。
伯邑考吃完干粮,坐在离火堆稍远的树根旁,闭目养神。
苏妲己蜷缩在伯邑考身侧不远处,眼角余光扫过夜色里死寂的溪流,又瞥了眼一声不吭的涂山,嘴角勾起一抹隐晦而阴阳怪气的弧度。
“不过是死了几只山野精怪罢了。妖类本就嗜血暴戾,祸害人间,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指不定是哪位得道的高人在替天行道,遭了老天爷的报应呢。”
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在今晚的夜色里却显得无比刺耳。
尚未等伯邑考开口回应,一旁正在擦拭小铜铃的胡喜媚瞬间被点燃了怒火。
她霍然站起身来,指着苏妲己厉声呵斥:“苏妲己!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同为天地生灵,它们碍着你什么了?惨遭剖腹剥丹,落在你嘴里竟成了替天行道?!”
胡喜媚越说越气,两步跨到苏妲己面前,眼底满是不屑与嘲讽:“再者说,你装什么高洁的人族?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你的皮囊,你的骨血,全身上下哪还有半点干净的人样?你此刻也不过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在这儿高高在上地装什么圣洁?若那凶手杀过来,第一个拿去剖腹剥丹的,没准就是你!早看你不顺眼了!”
“你!”苏妲己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好厚颜无耻的妖!如果不是这些妖,她何至于此!
苏妲己指尖发颤地指着胡喜媚,咬牙切齿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她……她如今确实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没有呼吸,只是套用自己的皮囊行走于世间罢了。
“二位不必在此争吵。”伯邑考起身挡在二人中间,他理解苏姑娘的难受,但此刻在妖族大本营里,他还是和稀泥道,“人死灯灭,妖死亦是生灵涂炭。只是……天地运转,弱肉强食,世间人杀妖、妖吃人,本就恩怨难断,莫辨因果。”
“弱肉强食?因果?”一直懒得开腔的涂山,突然缓缓开口。“人族杀妖,妖亦吃人,人族自相残杀,更是不计其数。我狐族的长辈从小便教导,天地不仁,这是我们妖类生来便该担着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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