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事。”涂山头也不抬。
“你若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都说不动,”涂山抬起眼,故意施压力,“那我身边也不需要这样的人。”
丙女把那只玉壶,紧紧地按在了胸口。“三日。”她说,“奴婢办得成,一定办得成,一定能办成!”
冷宫西头第三间。
这间屋子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日头,墙根积着经年不散的潮气,墙皮一块一块地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土。
现在这屋里比上一次云昭昭来之前,还要落败许多。
伯邑考坐在案前,自从听到西岐反了,他又是为大家开心,但是又为西岐战士发愁。
这导致他清瘦了许多,在一旁看着的苏妲己每每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时门开了,并不是寻常的送饭点,送饭的人也不是平常的李嬷嬷。
“今日怎么不是李嬷嬷?”
“李嬷嬷病了。”丙女垂着眼,从寿仙宫后厨那里打听到之前娘娘的心腹——昭元姑娘就喜欢给这位送一些小菜,于是今天她也带了一碟酱萝卜,“奴婢替她。”
伯邑考看着这碟酱萝卜,又抬眼看了一眼她,便没有再问。
放好食物后,丙女站在门边,没有走。
“姑娘还有事?”
丙女犹豫再三,觉得跟这种人打交道,还不是不能耍小心思,坦荡些更好,于是直接问:“世子想不想出去?”
呵!伯邑考很平静地看着这个小宫女,“姑娘是谁的人?”
一来就要交代老底吗?
丙女不敢,只好含糊其辞,“奴婢是奴婢自己的人。”
伯邑考一笑,“那在下想不想出去,和能不能出去,只怕姑娘都不是能力所及。”
果然是这样!
和这样的聪明人说话,还是不要打马虎眼,丙女决定直接开诚布公。
把寿仙宫娘娘给她的壶拿了出来,把里面的玄机说了清楚,然后等伯邑考做选择。
不得不说,这是有些赌的成分在的。
但丙女觉得自己胜算很大。
伯邑考让丙女把壶留下,明天再来送饭时自己会给她一个答复。“也谢谢姑娘的坦诚相待。”
丙女走后,屋里重新静了下来。那只玉壶,就搁在案上,泛着温润的光。
伯邑考没有看它,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玉佩。
“你都听见了。”他低声说。
玉佩上的光,柔柔地漾开。一道身影,从那点光里,一寸一寸地凝了出来。
“世子。”苏妲已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已经可以凝出人形三四个时辰了,刚才宫女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这是个机会。”
“可你说过现在寿仙宫那位是杀了你的狐妖,”伯邑考担忧,“狐妖的话如何信得过。”
“那只狐妖确实信不过。”苏妲己点头,“可昭昭也是狐妖,她的话可以一信。她一直跟着那只臭九尾狐一起,我觉得这一次应该是个好机会。”
伯邑考虽然还是担忧,但又觉得有道理,而且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值得别人谋算的了。
大不了一死!
西岐已经有了新世子,也许自己死了才算是最好的安排。如此一想,确实没什么可怕,可忧,可惧的了。
“我这条命,本来是不要紧的。”
伯邑考望着那扇终年不见日头的窗,声音很淡,“死了,就出去了,倒也干净。”
苏妲己往前飘了半步,一记重拳锤过去,“伯邑考!”
“你看我都死了,还在努力活着!”苏妲己最看不得伯邑考这幅样子,每次都气不打一处来,“而且你若死了,我去哪里找人来给我养魂?没有你养着,我撑不过三日。”
“你好好给我活着!”
伯邑考被她这一拳砸得一愣。
那拳头是虚的,落在他肩上,没有半分重量。可他偏偏就觉得,肩上像是被人实实在在地擂了一下。
被囚以来,他逐渐看着原本知书达理的苏姑娘,一天天变成了如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性子,动不动就跟他急,跟他吵,逼着他去晒那一点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头。
说实话,他起初是嫌烦的,也真的觉得怎么姑娘们都如此善变。
后来……这一屋子不见天日的死气里,也就剩这点吵闹,还有点活气。
“我一个魂,都还惦记着要凝副身子出来呢。”苏妲己继续叉着腰,那双淡淡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大活人,倒天天把‘死了干净’挂在嘴边。伯邑考,你羞不羞?”
伯邑考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我只是觉得,”半晌,他低声道,“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西岐已经有了新世子,我这个被囚的废人,回去也是个累赘。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苏妲己打断他,“倒不如死在这儿,成全你那点世子的体面”
她飘近了些,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伯邑考,我问你。你出去了,就一定得回西岐吗?”
伯邑考一怔,难道不是吗?
“这天下大着呢。”苏妲己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会抚琴,会看星象,会那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你出去了,不想回西岐,那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界,弹弹琴,画画画,不好吗?哪怕真的跟着这只九尾狐走了呢,也是一个新天地了吧!”
“谁规定你伯邑考,生下来就非得当那个世子,非得死在这堵墙里?”
伯邑考怔怔地看着她,“苏姑娘大智慧。”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压力地笑出来。
“好。”他说,“先出去。”
“出去了,再从长计议。”
这才对嘛!
苏妲己十分满意今天的沟通成果,然后想着今天还有很多功法没有练完,于是感觉回到玉佩里,继续修行。
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完全消失前,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着光。
“我等你,带我出去。”
玉佩上的光,暗了下去,屋里又只剩下伯邑考一个人。
他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捂在心口。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案上那只玉壶,眼神里有了一点光。
明日那姑娘如果再来,他便进这只壶。
先出朝歌,至于往后……
伯邑考的目光,落在自己心口那枚玉佩上。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这一天晚上,摘星楼上无风,锦案上,白玉琵琶静静地躺着,月光一寸一寸,爬上了琴身。
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朝歌那盘越搅越浑的棋, 暂且按下不表。
千里之外的西岐,另有一桩要紧事,正在悄然生变。
这一夜, 帅帐灯火通明。
姜子牙在帐内一直卜卦, 不知为何这一卦,卜算时间极长,他没有卜算完,卜到一半就停了。
他捏着烧龟甲的火,悬在半空, 久久没有落下。
自打正式进驻西岐, 他这些时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姬昌病危,西岐初立,反商的大旗刚刚扯起,四面八方都是要他操心的事。
帐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元帅?”侍立的小校小心地唤了一声。
姜子牙把烧了一半的龟甲缓缓收进掌心。他没有再看那卦象,只是抬起头,望着帐顶那一小片被灯火映得发黄的帆布。
“传黄天化来见我。”
黄天化是披着甲进来的。
他刚从校场下来,一听元帅传唤,立时就赶了过来, 此刻鬓角还挂着汗, 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姜师叔。”他抱拳而进,自从下山这些时日, 一切对他都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我现在命你立刻赶去朝歌以东的官道,搭救一支车队。”姜子牙逐渐习惯指挥命令的职位, 现在对自己的师侄下达要求道:“把他们平安带回西岐。”
“车队的主人,是朝歌的镇国武成王。他反出了朝歌,我命你把武成王带回西岐, 助我西岐一臂之力,共同反商。”
黄天化低头拱手,一脸兴奋,“师侄领命。”
“你若即刻动身,还来得及。”姜子牙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是好少年,一身道法精湛,性子又刚烈勇猛。可截教那边的,都不是易与之辈。这少年孤身一人赶去,接得住,还是接不住?
姜子牙心里,其实没有底。
黄天化原本还打算收拾一点行李,但是此刻元帅都这样说了,也只好点头,立刻退出去就开始往朝歌的方向赶。
帘子落下,等黄天化走远了,姜子牙这才重新把刚才掩盖住的卦象展开。
这一挂,着实凶险啊。也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把黄飞虎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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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昭是从两个搬粮的小卒嘴里,听见东伯侯拥立殷郊为王的。自从阿涂让她先不要回朝歌,她就在西岐城里四处走动,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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