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映棠追问:“那她后来呢脸色不对,可是有人为难她了”
涂山这才想起后头的事,语气依旧平淡:“纣王那时候在偏殿,瞧见她进来,没等她开口就搂过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回想,“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哭得挺凶。我瞧着不像是两厢情愿,就过去拦了一把。”
怎么会这样!
黄映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想了许多可能性,却没想到过会是这样。
那个人……那个畜生!
涂山一时忘了人族的女子,尤其是贾氏,最是贤良淑德,活着就图一个体面。
看着黄映棠发白的嘴唇,涂山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不对劲。
她放下镜子,站起身,语气淡淡:“你担心她?走,我陪你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抬手虚虚一引,指尖绕出一缕极淡的青雾。
青雾散开,将两人笼在中间。
宫墙、廊柱、往来巡逻的侍卫身影,统统从眼前褪去,像是隔了一层水幕,看得见,却近不得身。
脚下也没了石阶的硬实感,只觉得周遭景物缓缓倒退。
黄映棠一时站立不稳,下意识攥紧了涂山的手腕,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问这是什么法子,觉此刻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底藏不住的诧异一闪而过。
涂山没解释,也没多看她一眼,只稳稳牵着她,脚步不停。
青雾散尽时,眼前已是宫墙外的长街,夜风裹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径直牵起黄映棠的手,出宫,往黄府去。
黄府内院,贾氏独坐在妆台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望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
门突然被人推开,卷起一阵风。
涂山径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脚步踉跄的黄映棠。
贾氏猛地抬头,望向来人,“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眼眶骤然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涂山看见她湿漉漉的脸,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上前的意思。
黄映棠却什么都没想,几步冲上去,一把将贾氏搂进怀里。
瞧见贾氏那双被搓得血肉模糊的双手,黄映棠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贾氏。
贾氏苦撑了一整天的尊严与硬壳,终于轰然碎裂。
“棠儿……我脏了……”
她说着,去搓那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破皮处,像是还嫌搓得不够。
黄映棠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贾氏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来,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像是回到了……酒气扑面,她挣不开,喊不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不该走那条路的,我不该去寿仙宫那边……”
“嫂嫂,你没有错。”黄映棠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是他的错,不是你的。”
贾氏却像是没听进去,兀自摇头,声音发颤:“我嫁进来八年,未曾有一日对不起黄家……可今日,我这张脸,往后怎么见人?”
黄映棠还想再劝,一旁的涂山先开了口:“不过是他多喝了两盅,伸手拉了你一把。你好端端坐在这儿,少了一根头发不曾。”
这话一出,贾氏猛地抬眼看她,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苏娘娘不必这样说……你是什么身份,此事传出去,旁人只当你侠义,可我是黄家的媳妇,这身子若真被人说了闲话,便是……”
她说不下去,喉头哽住。
涂山不解其意,只觉得这逻辑绕得古怪。
身子好端端的,怎的还分出个“闲话”与“没闲话”的两种活法。
真是搞不懂人族的想法。
她没再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黄映棠腾出地方。
黄映棠把贾氏搂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极软:“嫂嫂,今日的事,没人会说你什么。”
贾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着黄映棠的衣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手指都在抖。
有仆妇端了热水进来,想替她净手,她却猛地缩身避开,眼神里带了几分惊惶,直到看清是自家院里的人,才慢慢松了口气,重新靠回黄映棠肩头。
近来的仆妇看见突然出现的两人,先是一惊,立刻低下头只作没看见,然后退下。
“棠儿,我废了,我这具身子脏透了……我如何去见黄家的列祖列宗?!”
屈辱,绝望,伴随着压抑了一整天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撕心裂肺地回荡。
黄映棠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也不劝,也不哄,就那样陪着她哭,哭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呜咽渐渐平了下去,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微弱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贾氏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靠在黄映棠肩上,半晌没有言语。
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
涂山在一旁瞧着,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总算不那么压抑了,便自顾自地在妆台前坐下,端起晾了半天的茶,也不嫌是贾氏的,仰头饮了一口。
好久没见雌性哭这么久了,光是听着,都觉得心累。
贾氏缓过一口气来,抬手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不复方才那般崩溃:“棠儿,苏娘娘……劳你们二位陪我坐坐,我去去就来。”
黄映棠一愣:“嫂嫂这是要去哪儿?这般时辰了,不若歇下。”
“我去去就来。”贾氏打断她,语气很轻,“你们且在这儿等我,莫要走开。”
她说着,已经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可眼神,倒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黄映棠还想再劝,涂山却抬手拦了拦她,摇了摇头,示意由着她去。
她瞧出这妇人此刻心里有了主意,横加阻拦,未必是好事。
贾氏出了房门,径直往书房去了。
当夜,三更天。
黄府的书房里,一盏孤灯摇曳,自从被妻子赶出来,黄飞虎就一直在书房里心神不宁。
贾氏脸色惨白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在黄飞虎错愕痛惜的目光中,她双膝一软,跪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将军……休了我吧。”
她把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这身子,被大王……被大王碰过了。我脏了,不干净了,配不上将军了。”
“求将军,休了我,另娶……另娶一位清清白白的夫人吧……”
黄飞虎听着妻子这一番话,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一把将瑟缩在地上的妻子,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阿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听我说。”
“你嫁进这黄府的门,穿的什么绣纹的嫁衣,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给我生了四个儿子,你可还记得,当时你抱在怀里喂奶的时候,我就守在旁边,一夜一夜不敢合眼。这些年,我们相伴着走过多少日子。你说,这样的夫妻情分,如何能休掉?”
贾氏的哭声一顿。
“你以为我是在乎黄家的脸面,在乎列祖列宗的牌位?”黄飞虎的手,抚上她的后背,轻柔地一下一下,“阿端,我在乎的,是你。一觉醒来枕边有你,我打了胜仗回来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我任何时候都需要你在身边。这些,跟今天那个畜生做的孽事,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没有错。你今日,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走岔了路,不是错。生得好看,不是错。你只是……你只是倒霉,撞见了一头衣冠禽兽。”
“要觉得羞耻的,是他,不是你。要被戳脊梁骨的,是那昏君,不是我黄飞虎的妻子,我的妻子永远是阿端,只有阿端。”
贾氏埋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我一想到那只手,我就觉得恶心,我恨我自己的腰,我恨不得……”
黄飞虎听着,喉头一哽,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沉下去:“阿端,我问你一句话。”
他松开手臂,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若今日,被这般欺辱的人,换作是我……是纣王把我搂在怀里,动手动脚,你会怎么想我?”
贾氏一怔,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那……那我只会心疼你,我只会想着,我的夫君受了这样的委屈……”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了。
心疼。
她心里,竟连一丝一毫要嫌弃他、要觉得他“脏了”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那她凭什么,觉得黄飞虎此刻看着她,除了心疼,还会生出旁的心思?
贾氏怔怔地望着丈夫,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了。
黄飞虎也不急着说话,只是由着她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他低声道,“这道坎,眼下是过不去的。你会难受,会做噩梦,会看着自己的身子就想哭。这些,都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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