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进入内部布置结界时,她在结界术成、咒力波动的一瞬间,拿到被勿视咒力包裹的毒素,这是林静通过锚定易位术式交换来的。
地下室人多繁杂,绝大多数护卫、术式师都是被强行召集而来,完成防护布置、确认无虞后便匆匆离场,无人过多逗留、细细核查。
结界师只需借着整理场地、微调结界的掩护,借着一个寻常的小动作,便将微量毒素悄然附着在暂存者一号最可能落座的桌椅边沿。
她全程神色坦然、举止自然,没有半分异常,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这位身居高位的暂存者一号,一直有一个小小的习惯——紧张思虑之时,会下意识抬手咬指甲。
为了避免在职场中被注意,这是只有他独处时才会暴露的细节,但不巧还是被情报组发现了。
这几天,他终日惶恐惊惧、心神不宁,落座思索保命对策时,指尖不经意沾染桌沿毒素,毒素无色无味,食之即死。在他习惯性咬下指甲的瞬间,死局已经写下。
这是一场依托情报碾压的无声厮杀。
在所有人严防死守、戒备武力突袭之时,杀机已藏进不起眼的日常习惯里,于无声无息中,终结了第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景行、4103740灌溉的营养液,谢谢!
第74章 幽灵与恶鬼
当有人意识到暂存者一号一直没有动静, 前去查看时,才发现他已经死去。
而后,暂存者一号无声毙命的消息火速传开。
全程无入侵打斗、无咒力波动, 固若金汤的防护体系形同虚设, 倾尽资源搭建的保命壁垒, 终究没能挡住这场猎杀。
暂存者二号,或者称呼他为禅院英太,在得知此消息后, 已经意识到, 那些结界、咒具、精锐护卫、高科技监测, 在林云及其背后的势力面前, 不过是可笑的摆设。
原地固守死守, 唯有死路一条。
于是,在无数防护的安全室内, 他开始了秘密行动,乔装易容, 多次随机更改路线和目的地后, 甚至放弃私人飞机, 准备经由秘密通道远赴他国。
夜晚八点, 夜色沉凝,星月微凉。
距离广岛机场大楼仅剩数公里, 逃亡之路眼看就要抵达终点。
可就在车辆即将驶入机场片区的瞬间, 平稳疾驰的黑色轿车骤然一顿,停在了空旷的高速路段上。
突遇意外,禅院英太依旧强压慌乱,竭力维持着沉稳与冷静,凝神抬眼, 警惕地打量着暗处潜藏的对手。
他能活到今日,绝非侥幸。不同于资质平庸、身居高位只懂敛财弄权的暂存者一号,他是实打实的一级咒术师,实力扎实、战力不俗,这也是他敢于脱离层层护卫、独自冒险辗转逃亡的最大依仗。
车窗外的高速公路,早已诡异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从何时起,整条道路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往来车辆,连夜间疾驰的车流风声都彻底消散,死寂得令人心慌。
夜空高远深邃,一弯纤细的冷月隐匿在细碎星群之间,微光黯淡。路边的冷白路灯笔直林立,光束直直砸落在路面上,亮得刺眼,但车辆却刚好停在路灯交界处,整辆车笼在一片阴影之中,明暗割裂。
禅院英太看到了路灯另一边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明白难逃一战,带着刀下了车。
关于林云的资料极少,咒术界流传的影像更是寥寥无几。他翻遍所有官方存档,唯一能找到的,只有她刚入学高专时的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女眉目稚嫩,气质纯净,带着未脱的青涩稚气,看着只是个普通纯粹的少年学生,毫无半分凶戾之气。
此前他始终无法理解,这样一个看似干净纯粹的少年,为何会化身屠戮高层、搅动整个咒术界的幽灵。他私下揣测,认定林云必然是在咒术界的磋磨中饱受刺激、心生偏执,内心积满愤怒与仇恨。
他甚至预想过无数次对峙的画面——自己将要面对的,定然是一个气质阴戾、满身戾气、眼神疯狂冰冷的杀人恶鬼。
可当那道身影从远处沉沉夜色中缓步走出,如同蛰伏暗处的幽灵悄然现身时,所有预想尽数崩塌。
夜色里,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踏破沉寂,逐渐走近。
长款白色风衣被冰冷夜风掀起,衣摆猎猎作响,在惨白路灯与浅淡月色交织下翻涌浮动。少女一头灰发垂落肩头,瞳色是同调的浅灰,落在冷白灯光下,折射出一层凛冽冰冷的银灰色泽。
可这样近似无机质的冷感之下,她眉眼间却带着悲悯之色,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非但没有弱化周身的压迫感,反而凸显出一种奇异的非人感。
禅院英太,此刻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
他原本还暗自盘算,趁着对方年少、或许心绪尚存软肋,试图拉扯情绪、找寻破绽,搏一线生机。可眼前这双看透世事的眼眸、这份淡漠悲悯的姿态,让他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没有机会了。
他不没有再徒劳询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之类的话,弱者的诘问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狼狈。
禅院英太抬手握住身侧佩刀刀柄,金属微凉的触感稳住了他最后一丝慌乱。身为实打实的一级咒术师,他早已习惯以刀立身,哪怕大势已去,也决意迎接这场终局之战。
四下死寂无声,就在他凝神蓄力、蓄势待发之际,林云先一步开口。
她声线空灵平和,如同低声吟唱的诗篇,在空旷无人的高速路上缓缓回荡:
“他听见弱小者的声音,寄人篱下的女人,自嘲自弃的娼妓,被欺凌者的怨愤,孤寂者,与微笑无缘。他听见孩子们抽噎、哭喊,被暗地诱骗的人惊呼着晕厥不起,他听见所有受难者的声音,被遗弃的人,麻木的人,被嘲弄的人,所有街巷,所有日夜间籍籍无名的殉道者,他听见他们的声音,以强有力的旋律冲向敞开的天际。[1]”
这段话莫名耳熟。
他凝神回想,尘封数十年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年少时的他极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也曾细细研读世人对陀式文字的解读,这段描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站上处刑台时的心理写照——绝境之中窥见世间万般苦难,从此决意为底层弱者发声,以己身承载众生疾苦。
这是他年少时奉为信仰、深深共情的文字。
岁月流转,久居高位、浸染权欲的他,早已刻意尘封了这段过往,可刻在记忆深处的共鸣依旧清晰。
他不理解林云为何说起这个,是嘲讽他如今身陷绝境,如同身处处刑台?还是刻意展露恐怖的情报能力,告知他,自己连他年少时的喜好、尘封的往事都尽数掌握,毫无秘密可言?
摸不透林云的想法,禅院英太索性压下所有杂念,闭口凝神,周身咒力悄然涌动,随时准备发起猛攻。
“无罪的人走上处刑台时,看见了无罪却受苦的人,从此在苦难中理解生活。那么你呢,禅院英太,独自奔赴至此,仍然难逃一死,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面目狰狞的夺命恶鬼。”悲悯的神情不过是虚伪的假面,在人死前惺惺作态地讨论生活的意义,与恶鬼有何区别。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啊。”林云微微垂眸,视线轻扫过俯身握刀、蓄势待发的禅院英太,连同他身后漆黑沉寂的轿车,尽数收入眼底。
“禅院英太,一级咒术师,擅长刀术,曾为收集名刀与特殊刀类咒具,杀害藤岛一家11人、志村一家7人,川口一家6人等。你手中这柄刀,便是志村家遗失的特级咒具,对吧?”
“是又如何。”距离渐近,他终于看清林云手中的武器——只是一把总监会统一配发的制式普通太刀,平平无奇,毫无特质,是所有咒术师入门时都会使用的基础刀具。
他早年也曾使用过这种制式长刀,稍有积蓄、实力精进后便即刻替换。这般毫无特色、毫无战力优势的普通刀具,根本配不上真正的刀术强者。
禅院英太心头瞬间燃起怒火与忮忌。
他并不知道林云的武器无厚已经断裂,只觉得林云是有意讽刺他——为刀具夺取他人性命的人,最后却死于普通长刀,岂不是极佳的讽刺?
浓烈的不甘之外,一丝侥幸悄然滋生。
总监会将林云定性为特级诅咒师,不过是因其诡谲术式适配暗杀、隐匿偷袭。如今是堂堂正正的正面刀术对决,她弃长取短,还用这样平庸的武器,定然是年少成名、心性浮躁、轻敌自大。
禅院英太眼底重燃战意。
他绝非那些养尊处优、不堪一击的高层同僚,纵使不复年少,依旧是深耕刀术数十年的正统一级咒术师,刀势凌厉、速度卓绝、经验老道。只要抓住破绽,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对罪行供认不讳啊。那么,由我来执行惩罚。”林云嘴角笑意收敛,眼中悲悯之色却愈浓。
面目狰狞的夺命恶鬼,正是他对自我的映射。这样的人,是怎样喜欢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呢?或者说,在喜欢上陀思的文字,知晓了何为苦难、何为罪与罚后,他又是怎样犯下如此多的罪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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