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回旋、回旋,一切回旋。
直到命运的莫比乌斯走回到时间的最初。
磨损了三年的麻绳断开了,上面串联的石子、骨头、贝类零碎散开,捧住它的人下意识去捞,它们却向下坠落,落进无尽东流的河水,只在他手里剩下一枚圆圆的石头。他还想去捞,身后却传来无奈的声音:“那个,掉了就掉了吧。本来也应该掉在那些地方的。”
他身体一僵,慢慢站起来。
再转过身。
河水从他脚下涤荡而过,冲走石子、骨头、贝类、牙齿,冲走时间、空间、一切能称为概念的概念,从这个世界冲向另一个世界。
二十四岁的梅尔身体从透明凝为实质,踩着川流的河,若无其事朝对面的人伸出手:“我的东西。还给我。”
“太远了,河水太深,”他说,“你自己过来拿。”
女人的表情瞬间破了功,骂:“怎么不淹死你!”
骂完之后,她挽起裤腿,跋涉过川流不息的河水,来到他身边。他把手里的石子放回她的手里,梅尔举起来看了看,却又还给了他。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再拿回来好像不太地道……总之送给你……”她不自在地挠了挠脸,眼珠左转右转,哎呀,梅尔也有良心的,发现自己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才害得对方纠缠那么久……她想来想去,说了一句软话,“那我走了。醒来之后见。”
“再见,”他平和地说。
第二个梦,结束了。
——漫长的、寿命不定的孤独地狱,以此终结。
第133章 东山再起!
墨西哥,杜兰戈州。
再一次被所谓的“黑洞”吐出来,梅尔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像一个久经训练、身体习惯了战场的战士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圈,那种时空错误带来的颠倒混乱感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随之而来的是晒。暴晒。毒辣的阳光仿佛化为实质,梅尔两只手挡在脑袋上,东张西望,周围低矮的灌木丛却没能给她提供半点儿遮荫的空间,脚下踩着的柏油路更是隔着鞋底烫她的脚。
她似乎掉落到了某条长途公路上。这一定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因为说是公路,但梅尔出现在这里至少过去十分钟,一辆过路的车都没有。两边是望不到尽头的棕褐色土地,低矮的植物趴伏在太阳下,无精打采地蔫蔫然,梅尔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儿,开始考虑要不要转头换个方向走。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道喇叭声在她身后“叭叭”响了两下。
梅尔猛地跳起来,回过身,就见发热的柏油道路上,一辆大巴正朝她驶来。车上的人从窗口探出半边身子,大力摇晃着几面旗帜,旗帜上的字体写得粗犷有力。他们的面孔都十分年轻、朴实、热情,看起来是学生。
天哪,梅尔简直要热泪盈眶了,看清楚大巴车身上的旗帜后,她平举手臂,掌心朝下摆动了几下手腕。
“能搭个顺风车吗——”
她大声喊。
“当然!”
大巴停了下来。司机就是看到了她才按的喇叭。驾驶室的窗降下来了,一名学生探出脑袋来,热情地对她喊:“快上来!要不要加入我们?”
梅尔同样热情地说那当然了!我就是来加入你们的!然后爬上了大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上了大巴,学生们兴奋地和梅尔攀谈起来,对她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很是好奇。梅尔应付了两句,把学生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们自己身上:“你们准备去做什么?”
旗帜,大巴,满满当当的人手,架势可真够大的。
“我们去‘传杯子’,”学生们说。
说起自己引以为豪的事业,学生们一个个都眉飞色舞。很快,梅尔就知道了他们的大部分信息。
这里是墨西哥杜兰戈,这群学生是当地国家公办师范学校的学生。不过,师范与师范之间也有区别,和得到政府支持的普通城市师范体系学生不同,面前这群青年来自于乡村,他们属于“乡村师范”体系。
历史上,墨西哥曾广泛兴办乡村教师培训学校,旨在对本国农村和与世隔绝的地区低收入人口开展教育。但那已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事,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墨西哥政府对这些遗留下来的学校态度不明,对应的财务拨款呈现下降趋势,学生们因此进行“传杯子”的活动,以此来为学校集资。
“传杯子”就是取一个空杯子、罐子或者盘子,在人流密集的地方传递。接过杯子的人会在里面放进钱币,然后传给下一个人,这是学生们捐款集资的主要通道。
这项传统由来已久,学生们定期去进行这项工作。不仅如此,一名学生向梅尔展示自己的旗帜,上面除了用大字介绍了他们的身份、来意之外,边缘的空白处还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
“这是支持我们的市民们签的名字,”学生自豪地说,“它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孤立无援。”
梅尔看着那上面的签名,杜兰戈不发达,人们受教育的程度因阶级之分而极度割裂,这些名字有的写得极流畅,有的则歪歪扭扭,看得出来笔者不擅长书写。但不管是哪个签名,当它出现在这里时,就已能表明主人的态度。
梅尔觉得这超酷,便毫不吝惜夸赞的词语,把这名学生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梅尔把旗帜还给对方,状似不经意地说:“之前在恰帕斯州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还以为大家不会再继续传杯子了。”
“是的,这有风险,”学生说,“但如果我们不伸手要,就什么也不会有,除了残羹剩饭。”
他又说:“而且,你看,那53名学生奇迹生还了,这也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我们想,一定是上帝让他们从那样恐怖的境地里逃生了,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既然如此,我们没理由不继续我们的事业。”
两年前,恰帕斯州曾发生过一起极恶劣暴力事件。53名来自山区乡村师范学校的学生,在进行惯例的“传杯子”活动时失踪。这则事件原本被当地市长镇压下去,但第二天,媒体得到了消息,闻风而动,知名作家更是基于此推出了自己的新作,一时间消息满天飞。
失踪人员的身份之特殊、他们失踪的位置之敏感,使得舆论迅速扩张,社会震动,人们普遍认为这些学生已经死亡,惋惜和愤怒的人们走上街头,全国各地因此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和抗议。
但在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五天,53名学生竟奇迹般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有伤口,但总体而言,他们保住了性命,安然无恙。闻讯赶来的家长抱着他们痛哭,媒体则用镭射灯不断招待这群死里逃生的幸运儿,人人都问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讲不出所以然,只说有几个人救了他们。
“那几个人是谁?是你们中的一员吗?”
“我们也不清楚,”被询问的学生一脸茫然,“但他们不是我们的成员。我们是路过公路的时候,才把他们载上的。那个时候,他们向我们请求搭车……”
“只隐约记得,警察先把我们围住,让我们下车。他们开了枪,我们都犹豫了,就准备听从他们的话下去,但这个时候车门被关得死死的。司机换了个人,我们就这样留在大巴上,接下来……接下来就不清楚了。”
“哦!”有一个学生突然发出了叫声,其他人以为他想起了什么线索,连忙追问,他却呆呆地说。
“只记得开车那个人开得特别快,车子好像在天上飞一样,太颠簸,我当时还吐了。他?她?……她的笑声,我依稀还能记起来。我一边吐她一边笑,真是太可怕了……”
学生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来。尽管记忆已经被模糊,但群体记忆仍然勾起了其他人的共鸣,恐怖的体验又一次涌上心头,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起来。
“……”
学生们的供词模糊不清,最终他们回到了家里。后来的日子里他们仍然进行着这项危险的活动,他们认为是上帝——神明——在保佑着他们。他们的事迹激励着其他乡村学校的学子,政府的拨款也在舆论之下被迫倾斜回原本的天平。数量不断缩减的乡村师范学校因此拥有了喘息的余地。
“我们去年的八月、十一月和今年的五月都发起了活动。十一月、明年的五月,我们也会去做同样的事,直到我们得到公平的对待,直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能受到教育,”那名学生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们。”
“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梅尔和这群热情的朋友们聊了一段时间,大巴缓缓驶进一座城市,向着中心的广场进发。学生们问梅尔是否要参与进他们的活动来,梅尔摇了摇头,在靠近车站的地方拜托他们把自己放下。
临走的时候,她把口袋里的纸币全都翻出来,接着毫不犹豫放在为首的学生的杯子里。学生有些愕然,问她不留一点么?梅尔潇洒地摆摆手,跳下大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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