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气味令人几欲呕吐。
“你发什么疯?!”梅尔动用活动自如的手臂,想给这个突然发疯的家伙一点教训。但不需要她动手,站在她面前的A507便已不成人形。
他身体的各个部分四分五裂,血液、骨骼、肌肉相互分离,梅尔相近透明的手掌沾染红淋淋的血与肉,居然又重新显现出形状来。本应该是死物的人体组织,此刻却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着攀附在她的躯体上,以此勾勒出她本已要消失的轮廓来。
她化作透明,没有关系,他的血肉尚在,只要她把他吃掉,他的形体就能供给她的存在,只要她把他吃掉——
“吃了我——吃掉我!”
仿佛从地狱尽头归来的声音,如哭如嚎,如泣如诉,哀哀怨求着。
梅尔一节一节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红的身体。流淌的血肉之中,她看到那双异色双瞳,它正病态地盯着她。
自那次再见之后,他就再也不回避她的目光,而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她。梅尔已经习惯了被注视,从未想过去深究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于是直至此刻,她才看清这双眼珠里翻涌着的情绪。
黄泉彼岸的河水汹涌不绝,将人世间的生、老、病、死翻卷不断。我即是这河水,我注视人间众生有情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盛,以八热、八寒、游增地狱审判人世。
唯独无法审判你。
因为你是十八地狱中唯一的——
“哗——哗——哗——”
河水流动。
透明化的躯体消失在此间梦境,攀附其上的血肉骨骼簌簌滑落,忽自血肉之上曼然生出长茎、圆叶、红花,昙昙作莲。
名为A507的少年睁开双眼,苍白的灯光直射而下,冰冷的空气涌来,消毒水的气味提示着他的梦境已经结束。
他回到了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地下基地里。
他用那双移植而来的眼珠注视着无明愚痴的众生。
包括他自己。
第126章 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实验室里的冷空气啃啮着苟延残喘的实验体身上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只是一个梦,而已。
A507无比清楚地认知到这个现实。
所谓的“被那个女人带出地下基地,在欧洲各国游历、和她短暂分开又很快重逢继续一起前进”,不过是轮回眼给他带来的一个梦,而已。
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最后一任首领塞涅斯是上一代老首领的私生子。他是27岁之后才被膝下无子的父亲接回家族,学习接手家族事务。他很快展现出了治理能力,于是,31岁那年,他彻底继承了艾斯托拉涅欧。
上位当天,塞涅斯将自己过往的资料焚入壁炉。艾斯托拉涅欧在北意历史深远,但并不横行霸道,人们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纵使换了位新首领,也没有人去探究这位新任掌权者的过往,于是,无人知晓的是,塞涅斯的母亲是一位法藉印裔的佛教徒,在被情人抛弃之后,她一心遁入佛教,连带着她的儿子塞涅斯也在佛教的熏陶之中长大。
人生三界之内,四洲之间,入十二因缘,犯身、口、意业,故受业因果报。一切处于分段生死的众生,皆在六道之间轮回。生生死死,来去往复,周而复始,无有出期。
塞涅斯是父母的私生子,自出生时就背负着被母亲视作禁忌的罪业。尽管他如常人一般完成了学业,后来又回到艾斯托拉涅欧继承了首领之位,但年幼时蒙受的信仰使他坚定相信,自己必须寻求救赎,才能在结束今生所受的罪业后不堕入地狱道。
于是继位之后,塞涅斯建立起地下基地,进行人体实验,只为了在众多实验体中寻找到那一双能够控制六道轮回的眼睛。
A507就是这其中一员。他比其他实验体展现出了更为顽强的生命力,但人岂是不死之怪物?长久的实验之后,A507接受了轮回眼的移植,身体的排异反应让他垂垂将死,生死之间,意识模糊,身体向着深渊坠去,A507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就这样死去。
“咔嗒——”
细碎的声音惊醒了他,一瞬间仿若有一股力量注入他的灵魂,让他开启了轮回眼,转而陷入了漫长的梦境。
佛说,十二因缘;佛说,六道轮回;佛说,十八地狱。
A507就在长梦之间感受因缘与轮回,品受十八地狱倾轧人间。所谓十八地狱,其中八热、八寒、游增等十七地狱,由众生业力集结而成,并不难求,在“周游”各国之间就能得到,A507不受影响,只需睁眼凝望,就能得到它们。
唯独最后的地狱难以求得。
因为它本就不属于众生业力集结的产物。它是有情自己的业力招来的痛苦。A507无法从他人身上观测到它,因为它必须出现在他自己身上,他才能够感悟到那痛苦的威力。
可是那样做势必会改造他——的灵魂。
A507长期接受改造。他身体一半以上的器官都不属于他自己。可即使如此,他的灵魂仍然保留着完整,它使得他仍然称得上一个健全完整的人。出于这样本能的维护,他保持敬畏,不愿靠近、不需沾染、不愿自己的灵魂承受丝毫的被改造的风险。
所以当他察觉自己投放在她身上的视线停留的时间过长。
当他察觉自己因为她的话而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
当他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蠢蠢欲动被改变。
A507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他想要逃离那个古怪的女人。只要逃得足够远,只要拒绝命运,只要拒绝她的靠近,他就能保有最后的完整的部分——
做不到。
因A507本能而起的梦境冥冥之中顺应他的本能运转。当他对她提出的“过去”“熟人”感到逃避时,她找不到她过去的熟人;当他对她与科西嘉人来往过多时,科西嘉人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当他想要躲避她,她没有办法找到他,可是,潜意识里,他是这样关注着她这个人,她明亮而光彩的行踪、事迹、消息便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A507终于无法忍耐。
于是,在命运的驱使下。在他灵魂的指引下。在他怀着期待的靠近下,他又一次遇见了她。
A507在她身边坐下,她犹然不觉他的视线,脸上染着灰扑扑的尘土,一双眼睛明亮,抱着爆米花,托着下巴,坐在刚刚结束战斗的废墟之中,望着电视屏幕上的景象,不出意料被那愚蠢无聊的剧情逗得前俯后合。
他静静注视着她。
这个人是如此特殊。从她身上,A507无法感受到任何地狱的存在。人们为了果腹。为了裹体。为了金钱。为了尊严。为了爱。为各种各样的东西争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人都为自己无穷的欲念而身犯业果,囹圄无间。
可这个女人竟从未有过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为什么她好像不会感到痛苦?倾轧的人世间,她难道没有察觉到那滚滚而来的命运,不对此感到恐惧和彷徨吗?为什么她只一味地往前走,用自己的心意对待这个世界,而这世界——竟好像就这样掠过了她,不在她灵魂上留下一丝破损的痕迹?
这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错误。
过往A507不明白,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命运到底为她划定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应该逃离的。
最后,却只是却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被她捏住脸,垂眼望着她的指尖,指甲盖在太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灵魂里的一部分,已被彻彻底底改造。
如果梦就停留在这一刻,不回到现实里也很好,对不对?
可是,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A507的不解和疑惑有此解答:这个古怪的、无名的女人不属于十七地狱,是因为她是那个要向他施与孤独地狱的人。
由有情众生共同业力召来的八热、八寒、游增十七地狱之外,缺失的那一方地狱是什么?
孤独。
她不属于十七地狱,是因为她是那个要向他施与孤独地狱的人。
而一切缘起,无常,有终,劫灭。A507品悟十八地狱之后,梦就要走到尽头。
你所得到的,必将失去;美好不过幻象,其所求不过是割下你灵魂的一角,献给诸天十方,以此换取最强大的力量——十二因缘、六道轮回、十八地狱——
A507睁开眼睛,诡谲的冷光在他眼瞳中闪动,明白了一切事由,他捂脸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泣血。
幻象而已,幻象而已。
谁会在乎这些东西呢?
只是他获取力量的途径罢了。
骗子——骗子——!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旋,长久之后,逐渐低落,却毫无快意,尾音似哭,终于沉寂下去。
“咔嗒、”
有人打开了门。
A507如闪电般转过眼去,却只看到一名基地的下级人员走近。
也是……她不过是幻象而已。
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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