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你还好吗?那个女人是你的谁?你如果被欺负了可以告诉大人,大人会给你做主的……”
趁着梅尔正在一个摊位上跟摊主交谈,一个老人小心凑到A507面前,小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A507把目光从梅尔的背影上转回来,看向老人,脸上似有一丝讶异。
“听不懂吗?……那这个呢?”
老人说的是匈牙利语,看到他的表情,以为他没有听懂,便试着又用英语和他交谈,接着是意大利语。
A507脸上那缕奇异神色消失了,他微微摇头,用匈牙利语道:“她没有欺负我。”
老人不太相信,道:“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害怕。孩子受上帝庇护,如果你受到伤害,上帝也会发怒……如果你觉得不适,就告诉我,我会替你报警的,孩子。”
“报什么警?”
梅尔和摊主说完话,转回头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正站在A507面前说着什么。联想到报警…伤害……欺负………
电光石火之间,梅尔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指着A507悲惨道:“这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老人家!你没事吧?”
A507,你这个小坏蛋!居然把老人逼得要报警了!梅尔急得团团转,冲上去就想看对方有没有大碍:“他是不是在你要过马路的时候趁机偷走了你的拐杖?还是说他在你的篮子里偷走你辛辛苦苦买来的土豆?又或者说……你放心好了,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我绝对会为你讨回公道!”
“你这家伙!”确认老人没事之后,梅尔又气势汹汹转过身把A507拎着领子提了起来,“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我要把你投进九年义务教育受折磨!!!”
“我没有。”
“谁信你啊!你这个小坏蛋!”梅尔气得把他一顿摇晃,如果A507是枚鸡蛋,哪怕他本来好好的,现在也该给她摇散了黄。
“……”
A507从她冲上来开始,那面无表情的脸就发生了变化。他本来还给自己辩解了两句,但发现没用之后就绷紧了脸部肌肉,抿直了嘴角,不再说话了。
被冤枉了……他在她心里是那种人吗?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又要对他那么好?A507想到这里,憋红了脸,一言不发,挣扎着想从她手里跳下来。
可身高差——这是梅尔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红利之一,她怎么可能松开,当即把他提得更高,威胁着要把他投进学校的铁笼里,让他好好做人,认真悔改!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快停下来。”
一旁的老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上去拦住梅尔:“夫人,你误会了……”
梅尔震惊地“嘎”了一声,停住了动作:“夫人?”为什么叫她夫人?
老人指着A507:“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你们是什么关系?事情是这样的,这孩子没有欺负我,反而是我看到他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那么重的东西,就擅自多管了闲事。请别介意。”
话说得很软和,老人的眼神却不怎么软,梅尔毫不意外自己说“我们两个没有关系啊我在地下捡到了他”,绝对会被对方一键报警。
梅尔不想再继续喜当妈。好在她现在也不是黑户了,科西嘉人帮忙给她做了一套假证件,她拿出来给老太太看,上面写着她和A507是亲属关系,她算是他的远远远远…远房亲戚,目前是他的监护人。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把证件还了回来,误会解除了。为了表示歉意,她还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番茄递给了他们作为赔礼。
A507拿走了番茄,接受了老人的道歉,然后他不理梅尔了。
梅尔让他拿什么东西,他还是拿;梅尔让他去做什么,他也还是做;但他一言不发,梅尔和他说什么好笑的事情时,他也装作听不到。
明明之前他就算不笑,嘴角也会翘一翘的。
梅尔慢慢也发现了不对劲,她又把人家的衣领子提起来了,质问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A507看着她,扭开了脸。
梅尔把他的脑袋手动转回来,捏着他的脸:“喂喂,我在和你说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欠收拾啦?”
她本来以为他会回“你想怎么收拾我”,没想到A507连这都不捧她了,转不过脸去,那他就把一双眼珠垂下,无论如何都不看她。
梅尔倒吸一口凉气。
哦哦,凉凉的,她想吃冰淇凌了。
她拎着不说话的小孩来到冰淇凌摊子上坐下,挥手招呼。
“老板,两个冰淇凌!超大份的。要特别圆的。上面的水果给我放得多一点!”
“没问题!口味呢?”老板从柜台后面掏出脑袋来问。
梅尔肘了肘被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A507:“口味呢?”
A507还是不理她。
梅尔只好说:“巧克力味的,多谢了老板。”
“冰淇凌来喽!”
老板很快笑呵呵送过来两份冰淇凌。梅尔把其中一份推给A507,看着他那张绷紧了的脸,想了想,又把另一份推过去,做完这件事,仿佛生命里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她而去了,梅尔有气无力地趴到了桌子上。
她又和A507对视了一会儿。
“对不起啦。”
“——我错了行了吧,我给你道歉,”梅尔眼巴巴地看着冰淇凌,无精打采地说,“我不应该先入为主地冤枉你。”
被冤枉的滋味可不好受。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干,却突然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任谁也受不了吧?
说实话,梅尔不太想道歉——向宿敌道歉!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可转念一想,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问题。梅尔还不至于那么逊,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她又指了指冰淇凌:“哎呀你不要装了,我知道你喜欢吃巧克力。两份!两份全部都给你,当做赔礼,可以了吧?”
眼看着A507不为所动的样子,她干脆拿起勺子,蒯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虽然是道歉的赔礼,但她的动作很难让人看出歉意,倒有种“你不吃我就给你塞下去”的简单粗暴。
A507看着摆在面前的冰淇凌,他缓慢眨了眨眼睛,张开了嘴,把它吞咽下去。冰冷的物体一路向下滚,顺着他的食道贯穿他的身体,巧克力,原来这是巧克力,他喜欢吃巧克力——他猛地打了个冷战。
男孩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慢慢褪去血色,他慢慢抬起眼睛,望着梅尔,看向这个他从始至终捉摸不透的女人。
A507终于开口了,问的问题却是梅尔意想不到的:“‘先入为主’是什么意思?”
第124章 THE FIRST DREAM(四)
梅尔被问得一愣。
先入为主是什么意思……她迟疑地给出答案:“就是,根据之前的印象,下意识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A507:“之前的印象是什么印象?”
他紧紧盯着梅尔的眼睛:“我什么时候——给你留下过,这样的印象?”
梅尔心想,现在没有,以后有啊!如果你知道你以后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你就会知道我一点儿也没有冤枉你!可是,这套说法拿出来也太不能服众了,她就敷衍地说:“我这个人呢,有很厉害的能力。你看我的眼睛,快看。”
她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给A507看。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A507和她近距离对视,猛然转过脸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分激烈后,他又慢慢转回头来,尝试再与她的眼睛对视。
……
他做不到。
异色双瞳向下垂落,苍白的面孔上浮出很淡的红晕。A507竭力用平淡的口吻道:“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哼哼,这是正常的。因为你又不是我!我的眼睛可是传说中的真眼——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说灵魂的本质!”
梅尔大声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了!”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恶劣!混蛋!无理取闹!纠缠不休!无可救药!”梅尔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恨不得手舞足蹈说出自己被纠缠的倒霉事。梦中大冒险固然很好玩,可是谁想天天被人追杀啊?可恶的六道骸,简直是阴魂不散!
A507听着她激动的声音,,突然出声打断了她:“既然你知道我是一个这样的人。”
“——当初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诶,对啊。”梅尔停了下来,她呆呆地抬起头,“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来着。”
当初她来这里是想要算账的吧。没错吧。一路上都已经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准备好了进行一番以大欺小虐待幼童的动作。
结果见到对方之后莫名其妙下不去手。这也就算了,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把他带走了,结果又嫌他太小只,一路上好吃好喝地养着……养到了现在,她居然还没有殴打过他!搞什么,她是什么善良后妈吗?!
不回忆不知道,一回忆吓一跳。纵观全程,梅尔仿佛一个上了错误火车的倒霉乘客,不断安慰自己可以在下一站下车,结果火车在下一站不停,在下下一站也不停,直到一路疾驰到终点站——错了啊,完全错了!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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