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经营地下诊所,情报信息灵通,很快就听说艾斯托拉涅欧地下基地被人端掉了。他又不是傻子,理所当然想到了同一天来到自己诊所里的两人,说他们和艾斯托拉涅欧没关系?骗鬼呢。
医生倒没有什么坏心思,记录数据的做法虽然有一点私心,但归根结底也是为了A507的病情着想。不过,患者不配合,那他也没办法,医生总不能和一个病人吵架,对吧?
——不能吵架,可以告状嘛。
这天黄昏时间,梅尔从外面回来,把医药费交给了医生。医生先把钱收了,然后给她告状,梅尔一听,登时火冒三丈。
简直岂有此理,她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打工赚医药费,臭小孩居然敢不配合治疗!这不就是在浪费她的生命,消耗她的精力,罔顾她的意愿吗?!
不可饶恕!
梅尔气势汹汹跑上二楼的病房,巧的是这时候A507正醒着。这是一周以来梅尔首次和对方碰上面。往常A507醒过来的时候,她都在外面接单赚钱,奔波忙碌。现在一看到对方,想到自己数日风餐露宿之艰辛,新仇旧恨涌上来,梅尔冲过去就准备把他薅起来殴打。
“……”
对着他的脸一时间又下不去手。
不能欺凌弱小,不能欺凌弱小,不能欺凌弱小。主角可以卑鄙但绝对不能Low。梅尔在心里默念三遍,终于心平气和了。不过她还是很不高兴,就劈头盖脸地问:“你为什么不配合医生治疗?!”
A507看着她。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楼梯,逐渐靠近,还没有推开门,躺在床上的人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而在血腥味之下,他又隐隐捕捉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没等他思考自己在何处感受到过它的存在,来人旋风一样冲了进来,开始劈头盖脸地质问他。
A507看着梅尔,眼前这张有些脏的脸和他意识朦胧时见到的脸竟重合了。
所以,不是错觉吗?
她不是濒死之时,地狱派来的使者吗?
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想要确认她的存在不是虚无。梅尔被他看得慢慢挑起了半边眉毛,小孩开口了,问:“你是谁?”
好一个问题,梅尔不准备回答!她不耐烦地拍桌子,大喝道:“是我先问你的!你小子别给我扯东扯西!说!你为什么不配合医生治疗?”
“医生?治疗?”他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东西,尽管语气平淡,梅尔仍然能听出几分疑惑来。
“哇,这种奇怪的语气。好像我在说怪话一样。你有没有搞错?医生——医生,你给我过来!”梅尔气势汹汹地大叫,“干什么,叫我过来是要钱的,”医生一脸有气无力地走了过来,被她一把薅住领子,指着道:“这不就是医生吗!他不是在给你治疗吗。你居然敢不配合医生!你有没有搞错,你是想死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应该怎么办?!”
梅尔越说越恼火,医生感觉脖子越来越紧,喘不过气来,连忙拍她的手让她息怒,梅尔一松开手,医生就溜走了。A507看着医生灰溜溜的背影,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更奇怪了。
男孩的眼珠落在眼前的人身上,看着她那恼火的生动的脸,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传说中的存在,他喃喃道:“所以,你救了我?”
“这不是事实吗?”虽然她救他是想给他来点狠的,但也不妨碍她救了她的事实吧?梅尔有理有据地扬起了下巴。
A507看着她神气的表情。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态。他甚至不太明白这样的神态代表着什么。他只是莫名觉得它刺眼,但这种刺眼又和实验室里那种苍白的灯光给人的感觉不同。后者无机质又冰冷,而前者……A507移开了眼睛,又说:“你是要救我。”
“那不然呢?”梅尔觉得这家伙可能脑子不清醒,在说囫囵话,有些不耐烦起来。
A507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要救我。”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梅尔呵呵一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梅尔挥舞拳头:“我想把你砸成矮窝瓜!”
考虑到一拳头下去对方可能会死,自己可能会被未成年保护组织起诉,梅尔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收起拳头,然后扑过去,用力捏对方的脸。
不能打不能揍,捏他的脸总行了吧!
我捏我捏我捏。你个臭窝瓜!
男孩的脸被捏得发红发烫。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一时吃痛,脸上冷淡的神色也再维持不住,“你,你!放开,我,”他被扯着脸皮,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声,梅尔会放开吗?梅尔放开了她就不叫梅尔了!她得意洋洋地问:“说。你配不配合医生治疗?你还敢不敢不听话!”
A507瞪着她,梅尔一看好家伙不愧是幼年体宿敌,一身反骨,还敢不服!!当即加重了手里的力气,把他的脸捏成苹果红扑扑。
小孩嘛,不管长什么模样,脸蛋红扑扑时总是可爱的。可他瞪着梅尔的眉眼已经有后来的模样了,梅尔一下想到成年体六道骸脸蛋红扑扑的样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六道骸,脸蛋红扑扑。梅尔笑翻了,差点没一头栽到病床上。
A507被捏得受不了。这个人的手指又烫又软,他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存在,一种陌生的不适应感油然而生。他想甩开她的手指,却没能成功。咬牙坚持了一会儿,他受不了了,说:“我配合,这样总行了吧?”
梅尔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
她收回手,溜溜达达出病房去洗漱了。她刚刚完成单子——目标正好是艾斯托拉涅欧的成员——身上脏兮兮,自己都嫌自己臭。
好不容易洗完澡出来,准备休息一下,医生看准时机,催魂般出现了,此人绕着梅尔走来走去,念叨的声音从小变到大:“医药费…医药费……医药费………哎呀呀,我应该没记错吧!好像有人欠了我医药费……”
梅尔好想把医生捏死。
但是不行,医闹行为要不得。而且万一医生怒火勃发给A507下毒毒死了怎么办?到那时候梅尔就只能宿敌两行泪了。
梅尔骂了一声,马不停蹄接了几个单子,又出门了。出门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很亏,这澡不是白洗了吗?但转念一想好歹消耗了医生的水电费,能回本一点是一点。
梅尔走了,诊所里又只剩下医生。夜幕降临,他拿着记录本进病房,这一次,A507配合得多了,医生问他感受的时候,他虽然还是有些抗拒,但都说了出来。
医生问完他之后,在笔记本上调整了药剂的使用,便准备离开。A507默然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问:“你们是谁?”
医生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一双冰冷的异色双瞳。这小孩,真够有意思的。
“我们?”医生笑着念了一遍这个词组,摇头道,“我和她可不是一伙的。我不认识她,在这之前也不认识你。真奇怪,你居然不认识她么?我还以为你们情谊深厚,她可是为你做了不少事。”
想到自己把对方的钱包掏空,女人脸上那痛惜的神情,医生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情谊深厚……为你做了不少事……?
A507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这些句子的意思。想了想,他又问:“她在哪里?”
医生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算算时间:“可能在某个庄园杀人吧。”
“……为什么要杀人?”
“为了你啊,不然呢?”医生半开玩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白痴医生,会免费给人治病。小孩,要治你身上的伤,医药费可不是个小数字。她可不就得去赚钱了么。至于说哪里能赚到钱……你说呢?”
医生比划了一下手指,咂了咂嘴:“其实我以为你早就要死了。我这里没什么储备,没有钱,就算有这个心,我也没办法救你。那女人可不一般,居然还真能给得起我要的价……”
医生似笑非笑地道:“你真的不认识那个女人?截至现在,她为你付的钱够买下这条街了。”
“为你付的钱够买下这条街了”。这种事情可能吗?想也觉得荒谬吧。将大量的投资倾注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A507脸色如冰,他看着医生,后者耸耸肩,摊开了手:“你爱信不信。总之我收到钱就行了。按你现在的伤势来看,大概还要养上半个月。这半个月时间,你就待在这里。可别跑了,我还想赚一笔呢……”
医生离开了,走的时候没忘记把门关上。地下诊所因注重隐秘性,夹建在两栋民宅之间,白日时光线就不足,而到了晚上,若没有开灯,屋子里漆黑一片,甚而伸手不见五指。
随着门缝被合紧,被夹促得细长的光线消失无踪,房间陷入黑暗的死寂。
A507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没有被苍白的人造光无死角的照射,眼皮不再被那无时无刻侵袭着他身体的存在干扰,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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