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怎么在这里呢?”她说,“明明我和阿纲跑掉的时候是偷偷的,都没有告诉其他人。呃,你这是什么表情啊?难道是因为生气了……可是有什么好生气的,阿纲好久没度假了啊。”
他没给她回应也没关系,她自顾自说了起来,语气中的信任和熟稔是无法伪装的,此外,她的话题虽然有点颠七倒八,却能读出逻辑性,也许有编造的可能,但概率不到。
问题是: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他可以肯定这一点。他过往日子里遇见的人——包括某个深夜在街头喝醉了和他打招呼的醉汉——都被他从脑海中翻出来阅览过一遍,然后他更加确定,这个女人从未出现过在他的人生。
“小姐似乎认错了人,”他微笑着打断了她,说,“我并不叫这个名字。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诶,认错人……”
她停下了话头,似乎被他搞糊涂了,嘴里嘀咕着什么,皱着眉毛,凑过来看他的脸。杀手判断她没有距离感,也没有边界感,因为她离他格外近,如果他伸出手,就能扼住她的咽喉;如果他低下头,就能亲吻她的脸。最后他两样都没有选择,只是冷静地审视着她。她观察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好像在和脑海中的脸比对,最后她往后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自言自语道:“没有认错啊!难道Reborn有个双胞胎兄弟……”
她先是喊他“Reborn”,又喊他的真名,期间还混杂了几个奇怪的绰号:至少他无法理解自己怎么能和“地精”之类的词语联系起来。她好像真的对他很熟悉,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对他的了解又不足够——她好像认识的是另一个他。
杀手道:“我可以肯定我没有双胞胎兄弟。但世界上或许就会有两个长得相像的人,恰好小姐你——认错了人。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是这样吗?”她狐疑地说,“算了,不管了。不管你是Reborn还是别的什么人,你都一定是个好人——那个,你给我买个甜甜圈呗。拜托了,我跟阿纲走散了。”
杀手道:“小姐没有钱包?”
她摇了摇头:“不要在这种时候讥讽我啊!我的钱都变成猫粮喂给那边的流浪猫了。但是那个猫粮不好吃,我就不想吃了。”
她说:“除了甜甜圈,我还想要牛奶。这家店应该有牛奶。”
她看了一眼他眼前的咖啡,欲盖弥彰道:“你别误会,不是我不想喝意式。而是这里的意式根本不正宗,还不如喝牛奶。哦,对了,我觉得这里的牛奶也十分一般,让店员给我加点糖,提升一下风味。谢谢——”
杀手一句话没有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他付钱就好了。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等着他为她买单。他看着她的眼睛,有默然的好笑,最后他同意了,喊来了店员。
店员很快把食物端了上来。
“太甜了,”她吃甜甜圈,然后评价说,“还不如刚才的猫粮。”
“那就喝牛奶吧,”他把它推过去,她刚好被甜得皱眉头,把牛奶一饮而尽,这才感觉好一些。他默默看着她吃喝,等到差不多的时候问她要用什么来报答他。
“诶,要报答?”她指了指自己。
杀手挑眉:“难道小姐以为这世上有白掉的馅饼?”
“白掉的馅饼,那不到处都是吗,”她感叹着说,“不过你都那么说啦。”
她站起来,慢吞吞走了两步,然后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她凑过来的速度很快,但离开的速度更快,在他击倒她之前她就撤退了,她说:“这样够了吧!好啦,我要去找阿纲了,我怕他一个人迷路久了,到时候岂不是要哭鼻子。”
说完她很自然地离开了,身后的破绽到处都是。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有什么目的?如果杀手给她来上一枪,这一切都不必再做思考,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他感受着脸上的触感,对欧美人而言,这样的接触算不上亲近,还不如贴面礼来得亲昵,但很奇怪,他好像感到一缕轻盈水汽的消逝,以及一些东西被干燥后留下来的重量。
他把枪收了起来,任由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拐进一条小巷里。华雷斯城的十月时光,秋天凉爽如水。
后来杀手又见过这个奇怪的女人好几次。但说“女人”,似乎并不准确。因为出现在他面前,她有时候看起来二十多岁,有时候却只有十多岁,有时候她的年纪倒是没问题了,但相貌不一样。
西班牙,库迪列罗。
他是从钱夹里掏出零钱,下意识扫过她的眼睛时察觉到不对的。她穿着当地女人常穿的亚麻衬衫,戴着一顶草帽,五官普通,面有雀斑,看上去和沿街的其他商贩没什么区别,但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原本的动作也收了回来。
她的眼睛正盯着他的手——里的钱,发现他准备不付钱了,连忙急得“哎!”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的问:“这价格是不是比市价更贵了?”
“哇你这说的什么话,”她被质疑了,恼火地把帽子往后一捋,露出神气活现的眼睛,大声说道,“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摊子,上面的瓜好得很!至于价格,价格贵一点不是很正常嘛!”
“哦?”他似笑非笑道,“是这样吗?”
他又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她嚣张的气焰被消灭了,赶紧重新把帽子戴上,说话又变回轻声细语,就是她掐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让他很想笑。她怪声怪气地说:“有吗?没有吧?先生你认错人啦,你看我的脸,你从来不认识我才对呀。”
“凭着脸来认人吗?愚蠢,”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吧,被发现了。她沮丧地说:“卖瓜。”
“卖瓜?”
“顺便和阿武打了个赌。我和他打赌他找不到我是谁。哎呀没想到先给你认出来了。话说你怎么又在这里,”她说,“每次突然看到你都很惊悚……呃呃,难道你在世界各地都装了监控摄像头,你也太可怕了……”
他发现她嘴里的名字数量很多。
她嘀咕着蹲了下来,把摊位上的瓜果摆整齐。看得出来她很想给它们摆个漂亮的造型,但那样的话就太显眼了,她只好克制住自己。
摆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问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啊?我这次可是吸取了教训,故意躲开了你的眼睛没有直视你!结果你居然还是看出来了。难道你有读心术?”
“你躲我视线的动作不自然,”他耐心地解释,“另外,我的习惯。我会看与我有交集的人的眼睛。”
“我知道,所以我连眼睛的形状都改变了!”她不平地说。
“没用,”他表示。
“所以说你能记住每个人的眼睛???你是什么眼瞳解锁系统吗,那么恐怖!”她不敢置信,挥舞手臂,胡言乱语起来。
他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应。
事实上,他确实会去看与他有交集的人的眼睛,但目的是判断那里面的情绪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影响。其他方面,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记住那些人类所拥有的个体的特征。
只有她的眼睛是被他牢牢记住了的。
后来他又见了她几次,又经历了很多事。她那奇怪的相貌和年龄的变化,对他而言,始终是一个未解的谜。他试着找到她这个人的痕迹,比若说她的国籍、她的身份、她的故乡,但从她这个人身上——语言、习惯、人被风俗所改变的特征——他判断不出来她在哪个国家生活更久,具体的数据又是一片空白。
难道这世界上真会有这样一个人,她身份与来历都空白,除了一双眼睛,竟让人找不到她存在的证明?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杀手遭受了阿尔克巴雷诺的诅咒。
离开那座山之后,过往的老友认不出他了,他们问这个横空出世的新人姓甚名谁,杀手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Reborn,”他说。
新生。命运。回环。
又一年,他在爱琴海边度假。附近的游客很多,他找了一个好地方躺下来享受和煦的阳光。这时候,突然有人慢慢靠近了他。大概是个四五岁的小孩。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听到对方的脚步哒哒哒,像在沙滩上横行霸道的螃蟹。稚声稚气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了:“小孩,你挺有眼光的嘛。”
他懒得理小屁孩。
“其实呢,我也早就看上这个地方了,”那小孩继续自顾自说下去,“真的!昨天我就勘查了整个海滩,我发现这个地方最适合晒太阳!我昨天都已经想好了要在这里晒一整天太阳。”
“但我今天起床的时候妈妈睡懒觉起不来,我只好等她,”小孩毫不客气揭了自家老妈的短,“然后我就来晚了。”
所以呢?杀手挑了挑眉。
“所以拜托啦,”小孩说,“你分给我一点位置吧。我们一起晒太阳,反正这里还大得很呀。你同意吗?你会同意的对不对?快同意——快同意——快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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