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对沢田纲吉的出现见怪不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梅尔就算不是穷山恶水双子星,那也是将军和下士的组合,梅尔惹事的时候他出现在旁边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纯因为梅尔惹事频率太高,随时随地可能进局子。警察安抚了一下沢田纲吉,甚至没打算叫他的监护人过来,反正沢田奈奈最后也只会说“阿纲长大了,他可以自己做决定”。
等到梅尔被骂得狗血淋头出来,今晚的事就差不多结束了。赔了相机镜头的钱之后,几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各回各家。
梅尔和山本的家更顺路,因此和其他人都分开之后,他俩还能再走一段。路上,山本武感慨道:“我今天错过了很多呢。”
他从警察嘴里了解到今晚的情况,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惊险的场景。而从他人嘴里得到的形容,又哪里能够展现出现场的惊心动魄?
他有些懊悔地说:“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加强度训练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和你们一起去仓库里面,行动也不至于那么仓促。”
“你之后也都要加强训练吗?”
“看教练的意思是这样的。”
“啊,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但是那样对你来说是好事吧。”
梅尔因为成绩很烂,曾经研究过怎样才能升上高中,所以她知道,如果国中时期就能崭露头角,那么哪怕文化水平差,也能通过特长渠道进入名门高中。
山本武的文化水平是所有老师有目共睹的差。这家伙听课的概率和梅尔能打个旗鼓相当——其实就是一个字都不听。照这样下去,他很可能考不上高中。但走棒球渠道就不同了,他不仅能升学,还能上很好的学校。会有很多教练抢着来要他的。
之前的几次比赛里,山本武都是首发队员。而在这次和板桥中学的PK中,他同样是万众瞩目的冠军种子。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等到国中三年级的时候,他就应该完全投入到棒球里去了,至于其他的活动,对比起来都显得不务正业。
梅尔对此倒是看得开,反过来安慰他:“棒球比赛很重要啊。加强训练是必要的,不然就算你一个人很厉害,其他人和你的相处少了,磨合不够,也没有办法跟上你的节奏,到了比赛的时候就会掉链子啊。”
“毕竟,棒球是团队运动嘛。”
山本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梅尔向左,山本武向右。“提前晚安啦,”梅尔随意挥了挥手,单手插兜准备离开,山本却喊住了她,“梅尔。”
“嗯?”她停住脚步,侧过肩膀,回过头来。
“你的头发上有玻璃。”
他靠近过来,神色专注,将她头发上闪闪的一点玻璃屑小心地取下来,眼角的余光里,女生脸上泛滥着的属于告别时分的无聊神色微微变化,她笑了起来:“啊,这个算什么嘛……阿武,你大惊小怪诶。回去的时候记得洗头发啊,你脑袋上应该也有不少玻璃。”
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浓淡的夜色中,山本武看着她的影子远去,忽然感觉指腹一阵刺痛。举起手来看,刚才那片玻璃屑扎开了他的皮肤,渗出一点暗沉的红色。
“……”
他也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却始终无法如她一般洒脱自如。
路灯在地面照出明亮的圆形光晕,令路人安心,光晕与光晕之间的短暂黑暗则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仿若失重的恐慌。
山本武踩在黑白的空隙之间。
梅尔说得不错,棒球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想。
他又想: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决定了要为棒球付出自己的青春年华,不是吗?如果棒球从我的生命里远去,我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唯有在棒球上,我才能找到我人生的终点。
他继续想:所以,下个星期的棒球赛很重要。
如果那场比赛赢了,那么,下个月,下半年,明年,很多个未来的日子,越来越多的比赛,还将会更加重要。
他接着想:我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在训练和比赛里。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从我握上球棒的那瞬间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会走一条通向甲子园的道路。
所以,我必须摒弃那些不太重要的,把时间放在训练中。哪怕我觉得训练对我的作用并不大,我也要配合我的队友。
这理由是实际而能够说服人的:因为棒球是团队运动,如果我不和其他队友磨合,那么我再厉害,其他人也跟不上我的节奏,无法合拍,注定会失败。
“……”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呀。
如果不相交。不往来。不像燧石一样彼此碰撞。
那么,火花从何而来?
·
沢田纲吉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沢田奈奈对他晚归的行为见怪不怪,已经睡下了,但餐桌上有给他留的晚饭,沢田纲吉饥肠辘辘,一回来就目标明确地冲进厨房,用微波炉加热了饭菜之后狼吞虎咽。
因为太匆忙,他连灯都没有开,就在黑暗中摸黑吃了起来。
“啪”的一声,灯被打开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他一跳:“妈妈,我吵醒你了吗……?啊!怎么是你这个家伙!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他挥舞着筷子,瞪着门边的Reborn:“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赖在我家里,你这家伙没有家的吗!”
怎么说呢,沢田纲吉这家伙,看上去软糯可欺的样子,吐起槽来发狠了忘情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了。Reborn不客气地把他拍飞:“蠢纲你在说什么呢。我是你的家庭教师。现在当然应该在这里。”
沢田纲吉嘴里囫囵塞着食物,被他一拍,差点没给自己噎死。他双手撑地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恼火地说:“都说了啊,我不需要什么家庭教师……你这家伙自说自话的到底想做什么啊!”
“把你培养成彭格列第十代首领,这就是我此次行程的目标。来之前我对你做了基础的背景调查,”Reborn从身后取出一个本子,“沢田纲吉,男,十四岁,并盛中学平平无奇的二年级生,性格软弱,优柔寡断,怎么看都不像有首领才能的样子……”
他念了一会儿,沢田纲吉就受不了了:“啊啊啊不要再念了!你这家伙……不,算了,你继续念下去吧,”他改变了主意,“既然知道我有那么多缺点了,就不要再选我当什么十代目了嘛!这不是在自讨苦吃吗?”
Reborn却话音一转:“不过,耳闻不如见面。今天一整天下来,整体而言,你的表现还不错。阿纲,虽然没有表现出首领风范,但勇气和行动力都及格了。现在我对我的任务又多出了几分信心。”
“……这种信心从哪里来的就请回哪里去啊!根本不需要好吗?”沢田纲吉绝望地说,“还有,能不能不要一个劲地自说自话了?跟你真是没有办法沟通!”
“这不是沟通得好好的吗?”Reborn不以为然,“明天开始,新的考验还会出现,你做好准备,阿纲。另外,替我转告你的朋友:她今天晚上的表现不错,我很满意。”
梅尔述说自己被侏儒碾压的时候,沢田纲吉只以为她在说玩笑话;直到Reborn出现在眼前,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我记得两个月之前,梅尔就已经说她遇到了侏……咳咳,遇到了你。难道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出现了吗?”
“才意识到这一点?和你的朋友比起来,你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谁会想到世界上会有你这种人啊!”沢田纲吉愤愤地说。
他又说:“而且,梅尔本来就很厉害……我比不上她也很正常……”
Reborn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有些自怨自艾的模样,慢悠悠地附和他:“你说得没错。你的朋友不是普通人。你和她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说得也太直白了吧,”沢田纲吉嘟囔,他摸了摸鼻子,又有些不甘心地重申,“但,但是,我会努力……”
梅尔是那种安分不下来、志在四方的角色。她是不会安居一隅的。这一点沢田纲吉在写职业规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图书馆志愿者。摆摊卖鲷鱼烧。去游乐园给小孩发气球。背包客。开业的时候穿着玩偶衣服旁若无人地跳舞。这些工作乍一看上去,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有多少人能做到它们呢?
人对世界的感知随着成长而反比变化,一旦你长到某个岁数,就会被迫套进一个固定的职业、身份、生活里,然后你的世界就那么大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二十岁的世界和七十岁的世界居然没什么变化。
梅尔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扩大。沢田纲吉认识到这一点后,磕磕绊绊地想,他要努力、努力追上梅尔的脚步……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落后太多吧?
落后得太多又太久,梅尔会消失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从此他脚踏土地却不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他的眼睛望得再远也看不到她的影子。——这种事情,沢田纲吉绝不愿意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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