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更早。”
在我拿着拍到的照片交给他作为宣传素材时，他明显很想知道，那些抢来的丰盛物资都去哪了，他有没有份——在他骂娘的时候，看了好几眼，到底是没好意思直接问出口，向我作了番保证就转身离开。本来我就担心，以杰尼索夫的“优越”出身，到底能不能经受得住贫寒的考验，事后工厂被PRK突袭，似乎也就在预料之中了。
“所以你事后就去了他房间？”
“是的，我记得，当时……”
为了让杰尼索夫能更好的专注于工作方面，工厂给他安排了远离机器生产噪音的小隔间，虽然房间有点小，但各项家具都是齐全的，暖气片也是新的。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书，上面堆了一些他从学校带来的书籍，起码有几十本：《新闻操盘手——决胜商战细节》、《人际交往的秘密》、《德尔塔大亨教你塑造市场共识》、《战时宣传手册》、《乌托邦的终结》、《独裁者的艺术》……我记得鹿角会支援的物资里就有大量的康米书籍，但是杰尼索夫的书架上没有。
我先看《人际交往的秘密》，阅读痕迹一般，里面的内容是小故事+大道理反复灌输的模式，转换成小视频可能更吸引人些。
再翻《战时宣传手册》，这本阅读痕迹很重，几乎每页都有圈圈点点的痕迹，ctos在一边评价说，杰尼索夫挺会学以致用的，书上讲过的东西他全部用过了。
这些都无关紧要，我拿下《乌托邦的终结》，简单地翻了几页。这是一本虚构小说，讲述主角在“乌托邦”逐渐发现世界真相的故事，越看越觉得像在讽刺“康米”。
这本书有很重的烟味，边角被翻阅得发黑、起卷了，我闻着烟味。想象杰尼索夫在读书的时候一定另一只手在抽烟，要么刚刚把半拉子再也没味儿的烟头摁灭在用半拉马口铁罐头做的烟灰缸里。
咖啡杯里是洗不去的厚重污垢。窗户很小，暖气将房间温度维持在冻不死人的程度，将能找到的厚重衣服一层又一层裹在身上保暖。写完草稿后已经是深夜，就冰凉的水咽下粗粝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忽然很想念伏特加和格瓦斯的味道。
夜间格外寂静，远处机器的震动依旧在与薄薄的隔离板共鸣，昏暗带频闪的台灯下，我望着面前的书籍发呆。《乌托邦的终结》——书脊上发黄的字在我的视野中无限放大，它似乎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冷酷。
我，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我是米诺瓦国立大学的学生，我父母千辛万苦把我送进最高学府，是指望我以后有份得体的好工作，在写字楼里当个光鲜亮丽的白领，而不是和轰鸣的生产机器做邻居，在这昏暗狭小的地方写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没有钱，缺衣少穿，又冷又饿……
“贫穷可以摧毁很多东西，信仰、尊严、礼貌……贝纳尔，你打算原谅他吗？”
“背叛绝对不能原谅。”
“你现在还没有证据。”
“燃烛会让他开口的。”
在最开始，杰尼索夫面对我和燃烛时还很高兴，对我们讲述在PRK内受到了何种精神折磨，在发现我对他讲述的种种苦难没什么太大反应后，慢慢神情不对劲了，紧张、惶惑、惴惴不安，脸色煞白。
“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你什么意思！”杰尼索夫一下暴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没对他们吐露半个字！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康米！我没有！我没有！”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狂喊大叫，心里有些触动，怜悯与悲哀，他也许不是个纯粹的坏人，但他是个懦弱的人。在和平年代，他绝对是个温和的、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但是这个时代，一旦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你不敢承认，所以——”我转过头，“燃烛，你来吧。”
燃烛轻轻应了声，上前一步，他鹿角上的魔符缎带早就亮起了光芒。杰尼索夫在极度惊恐中语无伦次，不断后退，直到瘫软在地带得椅子摔倒在地，发现一切求饶与辩解都徒劳无用后，他开始破口大骂：“神经病！泥腿子！穷鬼！就凭你们也想翻天！你们就不可能成功的！永远都不可能成功的！没人愿意跟着你受穷！没人愿意听你那套鬼话！凭什么要我牺牲？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走出房间，不愿再听，关上房门后，杰尼索夫的喊叫声弱了些许，但我仍能听得很清楚。
他在咒骂，诅咒我会众叛亲离，诅咒我们一切努力都是泡影，最终委员会会下场来收拾我们，把这家工厂和该死的亚种人全都炸上天。诅咒我在雅库特挖土豆在冷夜中活活饿死冻死、在监狱中备受折磨活活疼死、在战场中被枪炮打死、在人群中被杀手刺杀——不管什么样的死法都行——“你去死，去死吧——呃，啊啊啊啊……”
鲜红的泡沫涌上喉咙与鼻腔，将努力挣扎喘息的声响搅弄得含混不清。
燃烛折断了他的生命，死亡的寂静笼罩上来，结束了，属于杰尼索夫的一切都结束了，他去陪那个西装男了。
片刻后，燃烛在里面叫我：“贝纳尔。”
我深呼吸调节过快的心率，转身推开房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捧灰都没留下。燃烛发光的角里流淌着微弱的血线，他看上去有点异常的兴奋，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是嘴边的笑意怎么都落不下来，看上去就像喝多了伏特加要发疯了。
“燃烛，你还好吗？”
“我还好，我只是……有点激动。我想我需要冷静下，贝纳尔，你可以抱抱我吗？”
我抱上他，燃烛现在体温偏高，心跳也很快，抱着我的动作都不安分，他亲吻着我的脸颊和耳垂，气息脉脉而灼热，小声说：“不要信。”
“不要信什么？”
“不要信他说的话，我不会让你经历那些。”
【📢作者有话说】
「《乌托邦的终结》」
反乌托邦的小说，一度被委员会封禁长达五十年之久。
“委员会心里没鬼的话为什么要封？”
第153章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我读过历史，亲身走在去实践先辈所行之路上。诅咒我去死的，杰尼索夫是第一位，但不是最后一位。燃烛和ctos也不能保证我组织的每一次行动都能成功。
背叛是我尝过的第一杯苦酒，失败是军事行动中的常有之事，被捕进监狱，被流放进极寒的雅库特罪犯集中营，走在撤退的泥泞地里，看着受伤的战友被迫落后、突然倒下，一个又一个生命因我的决定在世界上消失，我无法挽留。
“贝纳尔.维克玛，瑞瓦肖人，你以革命之名掀起战争、践踏人权、造谣诽谤政府权威，危害国家安全，现判处你死刑。”
“贝纳尔.维克玛，你作为无罪者，为什么非要和委员会作对？真是叫人寒心……我们本来还希望你能真正引领这个世界，可惜你还是走向了我们的对立面。哎……再见吧，哦，应该是，过几个世纪后，再见。”
“贝纳尔.维克玛，你打着革命的旗号，却行□□投降主义之实！你种种决策早已完全背离了康米精神，蜕变成修正主义的毒瘤！康米决不允许有你这样的人扭曲真理的定义，我在此宣布，你被剥夺一切组织职务及政治权利，向牺牲的烈士们忏悔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贝纳尔.维克玛，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的确爱过你，出于纯粹的情意，但是现在的你，现在的你所有的决策都是为了巩固你自身的权力，我绝对无法忍受，是时候该结束这场大清洗的闹剧了，这不会很痛苦的，我保证。”
“格拉德不需要一个外人来统治！去死吧！”
我死了吗？我到底死了几次？
我抹了一把脸，冷冰冰的，我手指冻得很痛，几乎完全丧失了知觉。在我意识似乎“清醒”的刹那，那些宣判死亡的声音都在振荡中远去、模糊。我睁开眼，什么也没看到，环境太黑太黑。紧接着，一些声音浮出黑暗的海面，那是……那些声音是……
是同样被流放到雅库特罪犯在夜间发出的呻吟声，短促的、痛苦的、此起彼伏，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梦话。
我疑心我醒来的不过又是一层较浅的梦境，没准我现在仍在灰域与雅库特冷杉林的边界区域昏睡着，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大脑接收灰域的信息流后给我编织的妄想。但是这一切都是梦的话也太鬼扯了，再拙劣的小说写手都不敢轻易采用梦结局，因为读者一定会破口大骂：写的什么垃圾玩意儿！
我掐了掐自己的脸，好痛，好冷，我蜷缩着，眼皮睁不开，那些呻吟仍在我耳畔回荡。我开始努力回忆我是怎么被流放到这里来了，我带领的运动失败了？
没错，是失败了。我带领工人运动将艾尔莎带了回来，准备联合其他厂工人发起运动表达进一步获取更多物资的诉求时，ctos提醒我做好被突袭抓捕的准备，我是足够警惕了，几乎与燃烛寸步不离，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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