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住在目黑区，而我的家则在白金台，回家大抵是顺路的。所以我在入学一个星期后拒绝了司机的接送，和雪枝一起步行回家。
但并不是每天都一起回家，雪枝偶尔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四月中的某一日。
午休期间，她牵着我的手去到学校的楼顶。
楼顶有些微风，将我们的裙摆都吹了起来，天际的蓝让人联想到矢车菊。
她攀上前往天台的铁架，朝我伸手，将我拉了上去。
午饭结束后，雪枝将空了大半的便当盒放在一旁，然后躺在天台的水泥地板上，全然不担心白色的校服是否会弄脏。
“我最近……好像恋爱了。”雪枝开口道，这句话说着有种吞吞吐吐的感觉，像是在犹豫。
我想了想，才回答她：“附近高中的学生吗？还是——别的地方认识到的。”
雪枝突然腾起身来，身体前倾拉着我的手，告诉我：“我最近周末在上游泳课，我感觉自己喜欢上了游泳课的教练。……不是那种三四十岁的体育教练啦，是拿着课余时间做兼职的学生，而且是筑波大学的。”
雪枝提起那位让她心动的男人时，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梨涡浮现。
在我看过去，陷入爱河的少女周身带着一种柔和的氛围。
“游泳啊，那种状态很容易陷入恋爱吧。”
“特别是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潜意识里感觉只能依靠教练，总是要对方看着自己、害怕翻到所以希望对方时刻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漂浮的时候，感受到轻轻落在后背的手掌会感到安心。”
“滑行的时候，看到对方在自己的前方伸出手接应自己就少了恐惧。”
我听完后，深呼吸一口气。
“因为恐惧而捉住救命稻草，那岂不是吊桥效应？”
像我那样，在夜晚的大海上与甚尔坐在一艘船上时，天空降下雨珠，身体变得冰冷时能感受到的热源也只有甚尔。
在那片异国的海上，禅院甚尔成为了唯一能让我攀附的救命稻草，能让我喘息片刻的海上岛屿。
雪枝继续说：“上次游泳课结束后，我吻了他，然后他向我表白了。”
真好真好，美好的少女时期的恋爱呢，就连我也不自觉地兴奋了起来。
“然后呢？你答应了吗？”
但她伸出一个食指，在我眼前摇了摇。
“慢慢来嘛，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要好好考察我是真的爱他还是你说的吊桥效应，以及——他到底值不值得我去爱。”
其实我也吻了甚尔。
但我却没有时间去慢慢来，慢慢谈恋爱。
我学着雪枝躺在水泥地板上，视线之内的蓝天出现一架飞机。
“真好啊……我也好想谈一次恋爱。”
雪枝俯下身，将她的额头贴在我的右肩上，告诉我。
“不要慌慌忙忙地寻求爱哦，毕竟沙也加是个那么好的孩子，一定会有爱你的人在未来出现。”
春日来了啊，落在裙摆上的樱花和带着口罩的花粉症患者们都在告诉我这件事情。
逐渐回暖的温度。
平静下来的生活。
舒适、安逸、不用煎熬、不用慌忙着患得患失寻求爱的春日降临了。
098
春天到来后，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叔也搬来白金区和我们一起住了。
叔叔是靠着分红和基金生活的三流艺术家，两年前与自己的妻子离婚并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和大半的财产，然后又说想久违的体会家庭的感觉，所以和我们一同生活。
父亲很忙，纵使他想多花时间陪我，但还是没办法。
所以更多的时间里，是小叔叔在家里和我一起吃饭、闲聊。
他虽然看上去是个混吃等死的富家子弟，但肚子里还算有点料，还可以辅导我的学业。
黄金周的第二天，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他的工作室。
我这个假期本来也乐得清闲，手头上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了，于是点头答应了我的叔叔。
于是我坐上了他的座驾——一辆哈雷摩托，一路上顶着风以超出安全驾驶速度的车速去到了他的工作室，那时候我的发型已经被风弄得一塌糊涂了。
为了我的发型，我进去那栋楼之后先一步提出了要去洗手间的请求。
楼内的中央空调在四月份就不计成本地开启了，过冷的温度使得我并不舒适。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中途路过了好几个锁上的房间。
圣母像——似乎又不大对。
进入洗手间后，我首先看到的是铺满墙壁的瓷砖画，色彩厚重而且颇具神圣感。
但我总感觉这幅画让我不太舒服，或许是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太强的缘故。
我匆匆对着镜子整理发型就走了，感觉不太像面对这幅艺术作品。
叔叔的工作室里也有这副画作的缩小版，就在不大的油画布上，比洗手间内的更为细腻。
因为是平面，所以我可以更直观地看清这幅画作。
的确是宗教题材油画，但并不是耶稣玛丽亚一类的人物，占据画作中心的是身披白色麻布看不清脸的神明，他展开双臂，在神明身上迸射的光芒之内，所有的妖魔四处逃窜。
“这是？”
“最近几年都在重复画的一幅画，每一次落笔都有种特殊的、心灵被洗涤的感觉。”
“可以给我讲讲吗？图画上的……神明？”
“沙也加的话，讲了恐怕也不能明白吧。”小叔叔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所信仰的神明是用结界守卫凡人的神明，是纯粹、慈悲而且高尚的神明，是不容玷污的存在。”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元大人，我们这样称呼他。”
我握紧了拳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手上的肉嵌入指甲内，但并不疼——我对疼痛的感知一向比较麻木。
当作不知道就好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回到家后，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无事发生的一日。
睡一觉过后，还是温和的春日。
099
事实上，睡一觉过后的第二天只会发生更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是这样的，因为黄金周假期所以我赖床了，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是早上十点。
原本是要走过客厅去吃早饭，结果在看到立在客厅内的人形立牌后立刻走不动路。
穿着婚纱和西装的人形立牌，还有一堆粉色气球被摆在立牌正前方。
立牌上的艺术字写明了这是婚礼用的立牌。
令我震惊的不是突然出现的立牌，而是立牌上那个我无比熟悉的人，黑发、健硕、高大、嘴角有疤的男人。
现在他的名字是伏黑甚尔。
“诶呀，我前妻最近找了个入赘的小白脸，今天结婚了，还特地邮寄了这种东西。”
顶着乱发的小叔叔拿着一杯牛奶走了过来，也没有恼怒、懊悔之类的感觉。
他走上前去看着自己穿着婚纱的前妻。
“伏黑家的大小姐，也真是幼稚，觉得把这种东西邮寄给我会让我感到不甘心吗？”
我看着我的小叔叔，他正在端详甚尔的脸，然后目光下移。
“不过她眼光一直很好，这个男的身材真不赖，换成我也想包养。沙也加，你觉得呢？”
不知道回答什么的时候，微笑就好了。
但我现在完全微笑不起来。
只能告诉他——
“不要吧，我还是喜欢青涩纯情一点的。”
第22章
100
我的哥哥加茂宪真是个男女关系非常混乱的男人，这份“混乱”既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加茂家的从中作祟。
身为继承人的哥哥十六岁就娶了正室——在加茂家长老们的安排下，然后又陆陆续续被家族的长老们塞了一两个侧室，还有两位——他自称的自由恋爱的恋人。
这不是爱情。
这是博弈与交易。
是为了诞下和哥哥一样的能拥有赤血操术的孩子而做的事情。
但这样的和许多女人纠缠着的加茂宪真，却过问了我和甚尔的事情。
那是在我还被困于加茂家时发生的事情。
他一边苦口婆心劝我说我小小年纪不要和男人乱搞，又吐槽说，明明父母都是纯爱专情的人，我们两兄妹却没能继承“纯爱”这份优良传统。
“我跟你完全不一样，至少我这个人很专情，而且投入感情时永远很热烈专一。”
我一边喂着池塘的锦鲤，一边反驳宪真。
我的哥哥想了想，继续说道。
“但是那个从禅院家逃出去的男人……你知道他结过婚吧，而且还有一个孩子。”
“我知道啊。”
甚尔只跟我提过一次，提及了他那个孩子。
那是在香港的冬天里，我们盘腿在客厅的地毯上打了好几盘扑克，结束之后他突然说要回日本，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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