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一下子圆睁了眼，四脸问号。
他忍不住点点头，静等后续。
“公子可曾在宫中，抑或宗庙内见过夫人的牌位？”
幼崽怔了怔，这真问到了盲点。
瑞凤眼在夜幕里染上更多的柔意，“也许……夫人并不心属秦王，”
言外之意，是被迫困在深宫中。
啊？
幼崽宕机两秒。
张良将一切收之眼底，带着想说破没说破的意味。
嬴岳问：“然后呢？”
“然后抑郁而终，独留您一人在世间……”张良道：“不若，何故公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都在骗您。
幼崽瞠目结舌。
一字诗，跑！
张良目送小身影离开，薄唇轻轻一弯。
……
“公子，他说了什么？”
奶娘见他回来，先是仔细检查一番，好在人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
“没什么。刚才的事不用告知阿父。”
“诺。”
话落，嬴岳思绪还有些神游，毕竟才又哭又闹装了波大的，总要缓会儿神。
至于张良的话，
不可尽信。
无端靠近，挑拨离间的意味太大。
不过——他倒是给自己提供了一些好思路。或许他可以找另外一人验证答案。
这个人得是自己人、靠谱又很爱自己。
总不会出错。
嬴岳想了想，有了主意：“奶娘，不若咱们在兴乐宫搞个欢迎仪式吧！”
“欢迎仪式？”奶娘愣了。
“常海不是来了么？刚好给你们联络联络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
奶娘更懵了，这词前所未闻。
……
翌日夜。
兴乐宫被缭绕的香气所裹狭，别说是屋里的人了，连外面昏睡的爬虫都要出来吸吸缭绕香气。
常海看着沸腾的热镬，简直要流口水了，太香了！他从没见过食物还有这种吃法……
长公子真是天生的小神童！
“快坐下来吃吧。”嬴岳抬眸望他们。
常海和奶娘皆是一愣，奶娘摇头道：“公子，这不合礼数。”
虽说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欢迎仪式”，但这太失礼了。古往今来，仆人怎能和主人一起用膳呢？
被别人瞧见，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哎呀，这里没外人，坐下来吃一些吧。”
“这……”
奶娘常海面面相觑。
小家伙看两个人定钟一般动也不动，撑起身，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拉他们过来。
“吾让你们在这坐着！我看谁敢说？！”
他声音高扬，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两人闻言皆是动容，这样的待遇他们平生从来都没有受过。常海更是红了眼眶，登时落泪。
速度之快，可把嬴岳吓一跳。
“你怎么了？”小家伙一脸惊恐：“不至于吧……”怎么吃个火锅，大老爷们还哭了呢？
常海定定看着天真的小脸，声音哽咽：“至于，至于！”
“奴家里贫穷，三岁便被父母卖给了宫里做了太监，小时候我一人在净宫吃了不少苦，还整日被老太监骂，我从没想到…”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成为长公子的贴身内官。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常海一说往事便更心酸了，眼里的水豆子倾盆流出。奶娘赶忙拿出备用帕子给他擦脸，于是现场就出现了这一幕：常海拿着帕子不停地擦脸，奶娘神色复杂看着想要安慰，奈何常海一直哭哭啼啼说个不停，竟找不到任何机会下口。
有些戏剧。
常海：“长公子的好，奴日后定涌泉相报，您且瞧着吧。”
他声音虽哑，却很坚定。
奶娘动容，先前她还疑惑长公子为什么选他入了兴乐宫，听了这番话，明白了些。
这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懂知恩图报，有忠厚品格。只两点便超过深宫里许多人。
但愿他永远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她想。
“我才不用你这样承诺，咱们都开开心心的多好。”幼崽拍拍他的手，奶声奶气说：“吃点好吃的就不哭了。”
常海看着案几上热腾腾的气，微微出神。
当初去上党，宫里的一群内官瞧着是去前线都避之不及，他也是如此，只是没想到，他不想去，也有人生生给他推出去。起初他被调去还惶惶，而今来看，上天果然还是垂怜他的。
他自认为是一缕浮萍，挣扎小半生，还是没有根。
可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他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主：公子心疼他，还把他当人看。
保护好公子，不论如何！
常海一遍遍在心中起誓。
“尝尝，”嬴岳夹一块肉放常海碗里。
常海吸吸鼻子，一直点头：“好吃…”
“好些了不？”
若说平日里的猪肉有四五分好吃，方才那一口起码有八九分。味道特别，肉质细嫩，是他吃过最好的吃的肉了。
“好吃！”常海狠狠咬一口肉，前所未有的满足。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嬴岳灿然一笑：“好吃就要多吃一些哦。”
“这酒也可好喝了，你们快尝尝。”
……
不知多了多久。
常海睡得不省人事。奶娘也喝醉了，脸色红润，头似是没了主心骨儿，时不时想耷拉在一边。
“奶娘？”幼崽盯着她看，轻轻问：“你醉了吗？”
“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醉，”她话语碎成细珠，“我没醉……！”
幼崽闻言笑声低吟，确认常海已经睡着，起身将奶娘扶在案几上趴着。
貌似因为姿势舒服了许多，奶娘轻轻阖上眼，呼吸绵长。
“奶娘？”
了无回应。
“奶娘？”
“嗯……”
回应的声音极轻，但好在没完全睡着。
这种状态问问题最好了。
嬴岳跟她一样轻轻趴在案几上，面对面看着她，小声问：“阿母……她是个怎样的人。”
“夫人……”她喃喃跟着念了下。
嬴岳一动不动，心跳加快。
“夫人是世间对我最好的人，她救了我……她懂的好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仙女来的……”
“嗯，她是仙女。”她不停喃喃。
嬴岳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那阿母是被阿父不顾一切带回来的吗？”
空气寂静一息，而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喟叹：“是啊。”
她说，是啊。
短短两字，流露出一些惋惜、哀恸，好似阿母留在宫里是世间最错误的决定。
嬴岳呼吸一滞，真的是这样！
“那你可知，阿母爱不爱阿父？”
又是无人回应。
嬴岳等的有些急切，好在终于等到了话音：
“爱！”
“怎会不爱？”
她貌似有些激动，醉音扬了扬。
“要不然……公子怎会降生？！”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奶娘声音忽然低低响起，带着神秘：“离我近点，我偷偷给你说。”
什么秘密？
嬴岳心脏扑通一跳，没由来地觉得这是个很劲爆的消息，立即倾身凑近，耳朵贴过去。
“什么呀？”他迫不及待，声音都压低了些。
奶娘黑睫轻轻颤动，却并未睁眼，只是唇角缓缓扬起，用一种只她能听见的气声，悄悄说：
“是夫人，先占了大王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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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专诸曰：“僚可杀也，母老子弱，弟伐楚，楚绝其后……”
四月，公子光伏甲于窋室中，具酒而请王僚。
酒酣，公子光佯为足疾，入窋室裹足，使专诸置鱼肠炙鱼中进之……以刺王僚，贯甲达背，王僚既死——参考自《吴越春秋》
注：镬是专门煮肉的。郑玄说：“镬所以煮肉及鱼腊之器。”参考自《中国古代衣食住行》
第47章 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卧槽。
老娘这么猛的吗？！
嬴岳简直小刀剌屁股，平了平心绪，他软声软气引导：“详细说说？”
“详细说说，详细……”声音碎碎跟着念，念着念着又停了一会。
半晌，“说也说不完，”
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话罢，回应他的是平缓、绵长的呼吸。
奶娘睡着了。
嘶——
说都说不完？这么刺激？嗐呀，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太吊人胃口，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答案。这下好了……
更好奇了。
夜深，烛影轻摇，嬴岳却毫无困意。
虽说没饮酒，但刚才他吃了不少点心和肉食，这些东西在胃里暖烘烘打转有点儿积食。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心想：日后寻个合适机会，亲耳听阿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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