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心头软下。
“沐浴了么？”
嬴岳抬眸：“阿父闻闻～”
嬴政微微低下头，抚过幼崽莲藕般的小臂，肌肤滑溜溜的，还有些清香。
“睡吧。”他淡淡说。
小家伙笑嘻嘻地脱了鞋靴，一本正经，躺的笔直。嬴政侧目望去，目光正对上那双水润的眼睛，不由挑眉，
“怎么不睡？”
“等阿父一起呀，”幼崽声音甜软，“孩儿想抱着你睡。”
嬴岳发现了，阿父看着冷冰冰的，身上却暖得像个小火炉，抱着特别舒服。
稚音天真无邪，带着殷切邀请。
他说着，一边用小手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嬴政心头一动，终是依言躺下。才落枕，一只小胳膊就立刻环了过来，温软的像团棉花糖。
“阿父，”怀里传来闷闷的童音：“你觉得害甘罗的人会是谁呀？”
“汝想知道？”
“嗯，”话音才落，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又小声改口：“不想知道。”
“嗯？”
小团子垂下眼睫，声音糯糯却透着一丝认真：“孩儿只是想知道是哪个坏蛋……黔首的土地是不能抢的，抢了他们就吃不饱饭了”
嬴政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的想法这么简单直白。
却也直戳利害。
是啊，秦代自商君变法后便开始归民于农。只有将百姓限制于农耕上，农民有了地，便会有粮，有粮就能吃饱饭，以此才能繁衍生息，国家才会稳定昌盛。
这方法虽然愚民、弱民，可历经几代先王考验，的确是个长稳之法。
可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一些不稳定因素，也叫“蠹虫”，他们违背了他颁布的“实田令”去屯田占地。
国以农耕为本，农民一旦没了地，长久之下，国家必会动乱。如此环境下，庶民逃离，秦人数量锐减，则国，危矣。
如此简单的道理，蠹虫们又岂不会不懂？
他们在试探，在挑战他！
嬴政薄唇轻抿，声线低沉而清晰：“甘卿只是无辜被牵连，”他漆眸渐深，似有杀意涌现：“那些宗室豪强，若执意不改，寡人便尽数诛之。”
“以儆效尤。”
四个字。
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却犹如寒冰擦着耳廓，入了骨的冷。
“我支持你。”嬴岳望着他，眼神清亮。
“汝不觉得寡人残忍？”
他目光带着困惑笼罩过来。
嬴岳又在他怀里贴紧了些：“他们和那些直谏之臣不一样。对就是对，对就是错，五谷是百姓的命根子，他们既夺人生路，就该受到惩罚。对于那些过错轻的，也该让他们切身体会土地对百姓有多么重要。”
这话，一字一句，皆说到了心坎上。
嬴政眼底掠过波动，抬手，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顶，转而随口问：“为何偏去圭宫挑那么一个太监？”
听赵高说那人叫常海。
在圭宫平平无奇，宛若透明人一样。
只是忠厚。
机灵、聪慧，半点儿没见到。
“如果孩儿说只因为一起淋过雨，阿父信吗？”
嬴政沉默须臾，这竟然也是理由？
如此简单，给他一种莫名的错觉——这孩子日后很容易被拐跑。
那可不行！
“仅此而已？”他仍难以理解其中因果。
“哎呀，”幼崽声线带着通透：“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呢？就譬如说爱，难道爱一个人就非要说出富丽堂皇又繁琐的理由么？”
他嘟囔：“但爱一个人哪需要那么多理由……孩儿之所以选他，也是如此。大抵也就是……顺眼罢了。”
【反正比赵高顺眼多了。】
爱一个人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是啊。
嬴政无意识地动了动指节。
气氛忽然陷入了凝滞，嬴岳抬起小脸，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过：“阿父，你怎么啦？”
“无碍。”
“真的么，让我看看……”小家伙说着，不由分说支起身，凑近他的脸左右端详，呼吸软软拂在他下颌。
可刹那间的情绪早已沉入深潭，再无痕迹。
仿若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还不困？”水灵灵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嬴政手动按下那颗还没巴掌大的头颅，小家伙没捕捉到什么，只好嘟嘟嘴窝回去，乖乖闭上了眼睛。
*
韩国新郑。
自那日之后，韩安一连数日都未曾召见李斯，纵然他奏章屡上，也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见与不见只是时间问题。这样也好，韩国地狭，却颇有几样风味小食令人驻足。这日，李斯正独坐市井食肆中，安然用膳。
忽闻一阵细碎脚步声、伴着女子的轻语渐近：
“快走，咱们需得快些！”
“再晚就见不到了。”
“莫急莫急……”
李斯和福子循声而望，只见三五成群的女郎皆朝同一个方向而去，个个面泛霞色、语态愉悦。
正好店家将吃食端了过来，李斯敛眸执杯，似不经意问道：“这些姑娘可是要见什么人？”
“奥，她们都是去看姬公子的。”
福子皱眉看向主人李斯，小声：“姬公子又是谁，如此讨人喜欢吗？”
李斯眸光一动，看向店家，试探问：“可是那位貌若少女，气质翩翩，韩国相国姬平的孩子？”
店家点头，一副“客官原来您知道哇”的样子。
原来是韩国的贵公子啊。福子了然，旋即对自家主人升起崇拜，主子真是见多识广！！
待店家走后，他就问李斯，“主，这位姬公子长得竟和女郎一样好看？”
“他可不止长得好看。”李斯道。
“啊？”
姬公子是谁？
光听这个姬姓就知晓此人非同一般。“姬”乃周的国姓，虽说东周已灭，然血脉上的尊贵却未消融。韩国和燕国便是周王室宗室，同姓姬。
据说，姬家已经世代在韩国担任丞相了，李斯尚在秦国时就曾听过传闻——
若有朝一日姬平病故，这位体弱的姬公子很可能会继先父之遗志，为韩拼斗。
……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万不可貌相。
*
兰陵。
荀子的棺木入土为安，众学子们眼睛红肿着回到了昔日的草庐。望着这处地方，他们脑海齐齐涌现一幕幕画面：有各持己见的争论，有朗朗的读书声，更有花田月下畅谈彼此抱负的痛快。
平凡的时刻，老师宛如一盏明灯，看向他们时的眉眼总是带着殷切的希冀和柔和。
大家围在一起，越说越多，眉头也就沾染了更多悲恸。
有人垂下眼睛说，老师瞧着健步如飞，怎就突然走的那样急，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旁边人安慰，老师是寿终正寝，不必烦扰，若被他看见，怕是要伤心了。
“我想老师了。”
“我也是……”
不知谁先抽泣一声，紧接着，一众轻泣声响起。
哀痛的另一处，一群头戴进贤冠的年轻男子走到独坐在一旁的张苍身边。
“苍苍，汝日后有何打算？”
张苍抬眸看几位师兄，起身回道：“我想去秦！”
“去秦？”这个答案可出人意料。张苍是老师的关门弟子，也是他们中最小的师弟，去秦便意味着要入世，他们没想到他做的是这个决定。
张苍自知他们惊讶什么，声线不急不缓：“老师说过，秦国处形胜之地，有畏惧官吏的顺民，尽善尽美。唯一不足的就是无儒。”
“师兄，你们要做什么？”他反问。
毛亨：“老师已逝，儒家典籍也无人厘定，我要留下来整理。”
浮丘伯轻笑：“我也是如此想的。”
张苍并不意外，毛师兄和浮师兄醉心儒学，留下来也甚好。起码能护住这些书籍。
这都是儒学的精华，老师和许多人为之奋斗了一辈子……
张苍又问陈嚣，“你呢，师兄？”
“我打算四处游走，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陈嚣说，“小师弟，师兄支持你。老师最后说的便是大儒，若你有心，便去完成他未完成的吧！”
话罢，拍拍面前的肩膀。
沉重，亦是对他坚定的鼓励。
张苍点点头，眼眶微红。
老师主张“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此看来，要入世的反是最小的他了。
“诸位师兄，既如此，师弟便先行一步了。”他躬身行了个大礼。
此去一别，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他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这么快？”几人惊诧道。
张苍“嗯”了一声，目光坚定。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没告诉师兄们：他是韩国阳武人，虽说多年未归，三川郡而今归秦，但对故土，他仍有一种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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