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楚这一刻到底是什么心绪，嬴岳只觉得，像是有根羽毛轻轻划在心间，痒痒的，但紧接着，心也越发活泼起来。
他才知道…
“咳咳。”想起自己还要干什么，幼崽努力压压情绪，板起小脸看赵高：“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还不放我进去？”
他粉嫩的小脸忽然一皱，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赵高唇微微一抿，后知后觉意识到被反套路了，但旋即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大王只是累了，又不是不想见长公子。
大王心情烦闷，兴许见了公子后，有奇效呢？
幼崽见他不说话害怕再次被拒绝，压低声音威胁说：“是你自己说的阿父很爱我！若是不让我进去，小心吾回头……”
“公子请。”
未等他说完，赵高倏然起身让路。
别说幼崽了，站在一旁目睹的奶娘都愣了。这就同意啦？
嬴岳：“奶娘，你在外面等我。”
“唯。”
嬴岳弯唇，一蹦一跳地进去了，第一眼就寻到阿父的身影——他支颐小憩，额前碎发微遮住一只眼，盖住平日里的凌厉。通天冠，嫣红缨，玄黑衣，鼻梁高挺，长睫低垂，流畅的线条，薄薄的嘴唇，一眼望过去，简直睡美男即视感。
幼崽轻轻脱掉鞋子，提着衣裳，一步两步慢慢靠近，趴到人前用气音说：“阿父～～～，你怎么了？”
凑近一看阿父的黑眼圈真的很明显，“阿父，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
他并没有睁眼，声线毫无波澜。
嬴岳小手攀上他的手臂，捏了捏：“那岳儿给阿父按按摩。”
嬴政没有回复，只是任由小家伙在他手臂上捏啊捏啊捏，幼崽的力道很轻，不痒不疼，一点感觉也没有。
“阿父觉着怎么样？”
幼崽期待他的评价，毕竟阿父还是第一个被他按摩的呢，可阿父还是没说话。
【哼，都不理我。】
小手也不捏了，转而换了地方。嬴岳心想：
【我就不信脖子还能没感觉！】
说着，罪恶之手努力抬了抬，朝向那修长白净的侧颈，可是……
还未等他上手捏了捏，猝然被人截停了。
——阿父抓着他的小手，双眸也睁开了，黑漆漆的眼睛没了先前闭起来时的一丝疲累，更多的是侵略和复杂的情绪。
“阿父你……你醒啦？”不知怎的，这一瞬他竟然有些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嗯。”他松开小手。
幼崽此时还没意识到什么，眨眨眼问：“阿父，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怎么看起来有点儿不开心呢？”说着，他伸出两手食指轻轻顶在嬴政唇角两边，向上推了推，仔细端详后，像是欣赏到了不起的佳作，灿然一笑：“现在就好多了，阿父笑起来很好看呢！”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阿父，你怎么不说话？”幼崽歪了歪脑袋，隐约察觉到不对，灿然的小脸收了收。
他神色茫然看着嬴政。
“嬴岳。”嬴政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敲在空气中，也敲在幼崽心上。
“岳儿在呢……”
“寡人要封你为王太子，你以为如何？”
“嗡——”
嬴岳只觉脑海轰隆一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清了，双手也恍然从他的嘴角慢慢挪了下来。
……王太子？
他才不要做什么王太子呢！
“不要！”
嬴岳本能地拒绝，声音充满了抗拒，仿若这“王太子”的身份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什么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嬴政蹙眉：“有何不好？”
“哪哪都不好……”小家伙反射性地离他远一点，像是生怕再贴近一点这事就成了板上钉钉不可改变的了。
“阿父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了？”嬴岳满脸问号，实在觉得太突然了。
嬴政：“祖母太后意欲寡人迎娶楚氏贵女为王后。”
“楚国贵女？”嬴岳姹然。
阿父要结婚他早前便知道了，惊讶的是——迎楚氏女为“王后”。
是王后，而不是夫人……
“寡人不会立她为后，更不会让她的儿子成为王太子。”
祖母太后说那女子是楚国宗室女，性子温婉柔和。
但不管是谁——
王后，他永生不立。
历史上祖龙王后空悬，一直为后世津津乐道，浮想猜测。嬴岳心神一动，问出自己的想法：“阿父可是担心楚系势力在宫中太盛了么？”
赵系倒了，夏太后已逝，眼下只有楚系一脉屹立不倒，楚夫人的后代日后定然会有楚国的血脉，对立储和伐楚来说，都是个麻烦事。
嬴政未说话，像是默认了。
嬴岳笑笑：“阿父话先别说的太满哦。”
【虽说没有王后，但楚夫人日后的孩子阿父可是喜欢的紧呢……】
“……”
嬴政问：“你还没回答寡人的问题，当王太子有何不好？”
“不开心，”幼崽实话实说：“阿父成为王太子后，可有一天是为了自己而活？”
嬴政瞳眸一滞。
此时无声胜有声，嬴岳续道：“岳儿没什么大志向，这一生只想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还有……那个位置也不适合我。”
嬴政看着幼崽的眼神不像说假，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动容。
他的童年一直活在恐惧里，登基后，虎狼环伺，十三岁的他要向秦人以及整个天下来证明，他有资格坐稳那个位置。
从小的生活环境，让他熟悉了邯郸的一切，可邯郸不是咸阳，一切都要推翻重来。这一路，他吃了各种各样的苦，很累，却没有资格说累，也不敢说累。
他，的的确确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罢了，”嬴政盯着一脸苦相的幼崽，改口：“此事日后再议。”
“这就对了嘛，”小家伙瞬间放松下来，又过来贴贴，他说：“阿父为了整个大秦整日殚精竭虑，也要给自己休息哦～阿父要是累倒了，岳儿会很伤心哒。”
“伤心？”嬴政戏谑盯着他。
“嗯嗯嗯～很伤心……”
他的语气软软的，像一块蜜糖。
“哭一个寡人看看？”
嬴岳动作僵住，他没想到阿父竟然这样逗他。瞬间，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比球还大，小手立即捏成小拳头打了打他的肩膀：“阿父坏！”
“好了，言归正传，”嬴政将幼崽一把捞过来抱着，直勾勾盯着他：“你还没告诉寡人，你想做什么？”
“岳儿能做什么？”幼崽嘟嘴，没明白话的意思。
嬴政无情戳穿他：“无事献殷勤。”
又是捏肩又是捏颈，怎么平日里没见他这样？
一定憋什么坏了。
“岳儿的确想要求求阿父，是这样的。”幼崽说着手已经吧啦在他的手上了，十分讨好。
“……”
嬴政有种不详的预感，此次所求不寻常。
“孩儿找到合适的玉工了。”嬴岳神色兴奋。
嬴政的神色依旧平淡，只眉心微微上挑，示意他接着说。
嬴岳摸了摸他的大手，心情忽然有些忐忑。他先是看了眼前人的神色，确定还算淡定后，这才开口：“阿父，可不可以许我去宫外转转？”
“所以那人，在宫外？”
嬴岳点点头。
“郑国同你说的？”
“阿父怎么知道！”嬴岳一惊。
旋即想明白了——今日休沐，可郑国却穿戴整齐进了宫，想来是前不久见过阿父。
“是……”幼崽低下头，声音也变得小了。
就在他觉得这件事不可能了，耳畔忽然传来声音：
“寡人允了。”
“什么？”嬴岳猛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父……你不觉得宫外危险吗？”
这也太太太顺利了趴，不应该先拒绝几次，最后再勉强同意？
这对吗？
不对吧……？
嬴政：“寡人说不许，你就不去了？”
“那不能。”
嬴政唇角上扬，一副“那不就得了”的神情：“寡人会让人陪你去，至于内官，你自己选一个人。”
幼崽宫里除了奶娘就是一些女侍，相比内官，这些女子更加细心。但既是外出，选个身强体壮的人跟着更为妥帖。
“好呀。”
嬴岳脑海隐约有了人选。
没想到这事这么顺利，幼崽现在开心的不行，想到赵高先前说的话，他伸出手。
嬴政目光落向他的手心，似乎有些不明白。
“纸鸢。阿父做的纸鸢呢？”嬴岳嘟嘟嘴，“阿父可别赖帐，赵高什么都说了。”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余光看了一眼殿外模糊的一道影子。
“阿嚏！”
候在殿外的赵高猝不及防打了个大喷嚏，还以为自己着凉了，拢了拢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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