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悉数落向赵高身上，这是大王方才令他查的事。
赵高：“禀大王，院中原有十三人，其中侍医两人，除侍小六与看院者一人，余皆懒怠酣睡矣。”
“皆斩。”
嬴政看向甘罗，冷声道。
……
日出东升，甘罗仿若走到一处甘泉。
那泉眼四季如春，水流清澈无比，他欣喜地跑过去，蹲下身子，舀水灌入口中。
甜，好甜的水！
还想要更多，还想要更多……
“水，”
弱音断断续续传入空气，嬴政才闭起的眼悠悠睁开了，弄清声音说的是何，旋即给赵高一个眼神。
赵高极速去取，很快取来。
“上卿，水来了。”赵高帮忙将人扶起。
水过唇面，干裂的唇瓣如同久旱的土地吸满春雨，终于笼上层鲜活的粉意。
良久，甘罗悠悠睁开眼，入目是一双狭长的细眸。
漆黑，熟悉，紧接着是他整张脸，非同一般的白，头顶黑色冠帻。
“大王，上卿醒了！”赵高欣喜。
甘罗一脸愕然，越过赵高写满关切的脸，果真见数步外，一道玄色身影正沉默地矗立在晨曦微光里。
他在看他，同时他也在看他。
大王霸气威严依旧，不过此刻，眸中似乎还带了些别的情绪。
——似是庆幸，叹惋、以及……令人不敢相信也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一抹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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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法不修，则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并，故井地不均；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参考自朱子《集注》
“薄赋敛，则人富。”“经界不分，井地不均，则穀禄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参考《文献通考》求收呀～
第26章 管他呢，先整点玄学！
“大王……”甘罗下意识想撑起身行礼，怎奈手臂软的使不上力，一动哪哪都疼，引得他喘。息。粗。重。
“不用多礼，”嬴政走到塌前，按住他单薄的身子，“核查实田，卿办得甚合寡人心意。眼下汝只管静养，旁的莫要多思。”
“大王……严重了。”甘罗声音虚弱：“利民之政，臣……甘之如饴。”
“况且先大父曾客居秦地多年，弥留之际，常叹平生最大憾事，便是客死未归……臣虽献出妙计名垂天下，细究并不算品行忠厚的君子。”他顿了顿，胸口起伏。
续道：“昔日有奴卖身葬亲，臣刻骨难忘，唯愿以此位，稍尽绵力为生民而谋，或可追大父之迹。”
嬴政听他气若游丝的话语，眉心一皱：“屋里备了些上好的药参卿且补补身子，莫要太过劳累……暂时休憩些时日，寡人将此事交由别人来处理。”
他语气虽无平日凛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大王，咳咳……！”甘罗听到这话就不淡定了，他只是一些寒症，平日多吃些药参便可以了。为何忽然把事情交给他人去做？
“大王，臣无碍。”他今日虽然昏厥，可实属意外，完全能胜任此事。
嬴政安抚他，“寡人都明白。”
一旁的赵高恰到好处的躬身，道：“大王这是忧心上卿贵体。”
“臣真的无碍。”话音才落，甘罗倏然抬手掩唇——咳咳……！
这一阵更猛烈，他整个瘦削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嬴政：“……”
赵高眼低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甘罗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这声咳嗽下去，也无话可说了，脸微微发红，“……”
“臣定会照顾己身……”他伏在塌边，额发被冷汗沁湿，稍显狼狈。
“善！此事寡人暂且委诸他人。”嬴政道。
今日若不是有嬴岳的预言，加上他刚好无事赶的巧，那侍医还不知何时才能请来。
甘罗毕竟才年十八，未及冠，实田令兹事体大，交予他一人的确有些为难了。
“大王欲将此事付与何人？”甘罗最关心这个。
涉及土地的事一向是个脏活累活，这种事情很高危，首当其冲的就是胆量——有些事一旦没处理好，保不齐就被人悄悄干掉了。
就拿昔日商君来说，其“废井田、开阡陌”一出，得罪的人可不从咸阳宫排到十万八千里外？还有那韩国的申不害，楚国的吴起等等，太多了……最后哪个能得善终？
再一就是需要地位和声望，二者缺一不可。
赵高屏气凝神，也很想听到答案。
大王先前之所以考虑甘罗，便是看重甘家三代受到重用，以及甘罗一手绝妙的谋诈之术换来的盛名。
嬴政沉默。
这的确是个难题。
关陇的蒙、王、冯、司马等军事世家肯定不能查，毕竟人家是专门打仗的，专业的事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做。
相国吕不韦若未被贬，此事当由他来承揽不会交予甘罗。郑国和茅焦不行，虽说都是上卿，可二者来秦国还没多久，不适合。
蔡泽可以是可以，但是人太过年迈体弱。
华阳太后倒是荐过隗状，嬴政考虑过，最终打消念头。冯去疾、王绾有能力都是聪明人，却还差点意思。思来想去，受信任有能力且又有声望的只有那年长自己十数岁的昌平君了。
嫪毐之事中，昌平君熊启及其阿弟昌文君熊成帮了很多，熊启虽是楚国公子，可早已一心向秦且与他还有血脉相连。
所以此事交他来做，妥当。
“若是昌平君，甘卿怎么看？”
这个答案一出，甘罗倒也不惊讶。昌平君是老太后子侄深得宠爱，又是平定嫪毐之乱第一功臣，职位是御史大夫仅次于相国，有权势却不狂妄，此事交由他做，再合适不过。
“臣觉着，甚好。”他说。
事情告一段落，便动身离开甘府。
离开前嬴政特地嘱咐一句医丞，好生看顾甘罗的饮食。除此之外，早前的饮食也要查一查。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辇车上嬴政支着脸，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还是临近了寝宫才被赵高唤醒。
他由着人扶下辇，一个内官忽然走了过来，看向他。
“大王，华阳宫的冬儿说老太后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温暖的室内。
软塌上，一小小的身影百无聊赖地摊着，发出拖长了调子的叹息。
“好～～～～无～～～聊～～啊～”
奶娘在旁做针线活，从她视角看去，幼儿乌黑柔软的头发因为挪动有些许蓬松地散在锦枕上，粉嫩的唇微微撅着弧度，两条腿也无精打采地在塌边晃荡，小巧的赤足一会下，一会悬空，一会在空中胡乱地蹬几下，可爱得不行。
她笑说：“不若出去走走？”
嬴岳闻言小脑袋在塌上蹭了蹭，把一边小脸都压扁了，闷闷地拒绝。
“为何？”奶娘手中的针线不由得一顿。她放下针线，仔细看了眼塌上的小人。
总觉得最近公子心情有些郁闷……发生了何事？莫非是何处不舒坦？
“可是昨日遇见了什么？”
她声音关切。
塌上的幼崽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翻了翻身，面朝着奶娘这边。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半晌，才听到极轻的喃喃，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只想找一位玉工。”
奶娘心头了然，原来纠结是这，温声道：“公子没寻到合适人选吗？”她想起昨日小公子说要和赵高一同去寻什么人。
“还有哪里能找到玉工吗？”
“宫里未寻到，恐怕需要些时日慢慢寻。”奶娘放下手里的东西：“公子既然烦闷，不若我们来做会游戏？”
嬴岳一听就坐起来了，眼神发亮：“玩什么？！”
“看日书！”
日书？
确定是游戏，不是一本书？
思绪未落，忽见奶娘真的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小册子看着薄而轻。
“这是游戏？”嬴岳瞠目结舌。
奶娘点点头，边展示边给他一一讲解。
原来这《日书》就相当于占卜书，还是此时民间的第一畅销书！
得知真相的嬴岳这下来精神了，占卜好啊，正好可以帮他卜一卜他的玉工在哪个方位？有了方位，他就去试试看，没准儿幸运之神眷顾，真就给他了呢？！
管他呢！！先试试。
“公子闭目凝神，默祷心之所愿，再随意展开一页即可。”
我要玉工！
我要玉工，我要玉工干大事！
嬴岳默念几遍，随意掀开一页，抬起头：“可以了么？”
“可。”
奶娘看着小公子兴致昂然的模样，心想：这东西哄孩子真是不错，不日还得多向人请教请教，还有好些地方没弄透呢……
册子展开是一副看不懂的图画，嬴岳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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