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岳：“孩儿谢过阿父！”
*
李府。
李斯罕见大醉，夜晚，他搂着方归来的长子李由直接哽咽，说什么太子诈死时，他不该生出半点儿异心。
这话可给李由吓个半死。
他自得知嬴岳从巴蜀离开后诈死本就吓了一跳，好在都是个误会，人还好好的。这还没开心多久，猛然听到阿父醉酒后说出这种话。
天呀！
好在这是李府，好在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他，要不然祸从口出，李府危矣！
“按理说，我不该想起他的，可不知怎的，就是想起了……”
李由听得更懵了，忙不迭地看一眼屋外有没有仆从，折返回关好门窗，端起醒酒汤就用汤匙一口口送入李斯口里。
“阿父，你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一个宦官……只是个宦官！本不可能成为我的梦魇……”李斯吐出汤药。
宦官？
哪个宦官？
李由还是没听懂。
“哪个宦官？”
“林金。是当年被我亲审的林金！”李斯道。
这一秒李由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宦官。想必是他还没来咸阳，阿父尚未成为太子傅时的事。
“然后呢？”
“当年，他在狱中一声声质问我，位高权重、站在阳光下，不会理解他，可当有一天，我别无选择时，亦会变成如他一般不择手段之人。”
李由大致明白了，“小小宦官，阿父怎能在意他的话呢……”
“本该不在意的……可当太子诈死时，我内心当真有些许动摇，我在想……若太子死，则大王必立扶苏，若扶苏死，则公子高与将闾中必是王储，我应该给自己铺铺路……”
他明明不是毫无选择的余地，可内心还是生出了龌龊的心。
概因他对权力太渴望了。
他清楚知道，太子一死，他所积累的一切都将化成泡沫！！
李斯觉得太子那般耀眼的人，文夫子应也是光明磊落的，不该有半分私心。可他终归没能做到。
李由：“……”
“阿父，此言千万不可再提了！”
“不提，不提……”李斯羞愧难当。
“既如此，阿父便不要再多想。事情过去便过去，为今之计是全力辅佐好太子，辅佐好秦王。”
“自然。”说到这，李斯缓缓眯开眼，“由儿，阿父觉得你此行长大了许多，我心甚慰。”
李由：“得多亏了太子给我磨练的机会，让我真正明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李斯凝视着长子，眼中欣慰更甚：“好。而今吕不韦归来，丞相之位怕只能是王绾与隗状可居之，今后你我父子二人齐心协力，共辅秦千秋万代！”
“孩儿答应父亲。”李由字字铿锵。
“今日酒后吐言，我心中困顿尽消，我睡了，告知你母亲我无碍，莫让她担心。”李斯最后说一句，长长吐一口气，眉眼舒展，终于释然。
话罢，喝完醒酒汤，便沉沉睡去。
“好。”
李由静坐一会儿，听着父亲鼾声均匀这才缓缓起身，轻声拉开门悄然离去。
吕府。
虽说没了封地，但文信侯这个荣耀还是有的，况且开辟南方丝路归咸后，吕不韦住在大宅子里一直低调，鲜少见客，秦王便安心地将心思分到别处去了。
这夜，院子里也在团圆喝酒。
吕不韦面上带着坨红，“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什么？”
“我想要大秦繁荣富强。”
“永远！”
至于是何时想明白的，是章台宫得知太子亡故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不仅仅哀恸，他还想到了异人，想起二人一同谋划如何归秦的彷徨亦兴奋的日子，蓦地恍然大悟，什么名声、权力、地位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大秦！
“来，干杯！”吕不韦高高举杯，眉宇豁然开朗。
……………………………………
嬴岳见到了张良。
也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没有冲突与争执，两人只安安静静地下棋。
“先生棋艺当真精湛。”嬴岳夸赞。
“姬予的坟茔在何处？”张良在意道。
“令弟并未丧命。”
“啪嗒”一声，黑色的棋子落下。
嬴岳微微弯唇，“他在秦宫一直都被好生照料着，如若汝想看，吾随时可带你去。”
“为什么？”张良奇怪。
为何他一个叛臣秦不杀之，反而如此重视？为何太子不怕他行刺？又为何……秦宫善待了原本他以为早死了的阿弟。
“因为子房值得。”嬴岳忽然直呼表字，拉近距离。
张良愣住。
曾今懵懵懂懂的小少年，而今已是一国王储，比他想象中的还风采夺目。也实在难以想象……这般年龄的少年，竟敢行诈死一事。瞒过了世间众人，也包括自诩聪慧的他。
“秦欲得子房，辅佐秦之伟业。”嬴岳如实道。
“恕某不能答应。”
“……”
嬴岳微顿。
张良：“某世代居于韩，今韩城已灭，复国无望，张良心已死，唯想做一闲云野鹤，再不理世间纷纭事。”
“子房不可！”嬴岳将白棋放入盒中。
一代谋圣怎能只做闲云野鹤，这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张良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某不过一介庸人，不敢被太子称为子房，太子仁心，饶某不死，良……感恩戴德。”
“此为一谢。”
“在良以为兄弟已死，而今忽听闻他还好生活着，良心中甚慰。此为二谢。”
“至于这三谢。被押入秦时，我见咸阳城百姓安乐，人人面上洋溢着笑容，最后一谢，良为世间众人——谢大秦！”
“韩灭并不冤枉，至于太子所忧之事，良愿为秦献上三计。此三计可助秦定百越，平匈奴，乃至更远的身毒等国。至于用还是不用……可自便。”
“太子觉得这样可好？”
嬴岳张张唇，有些不知说些什么好了，他紧紧盯着张良的瞳孔，试图找出一丝犹豫，可没有。
他铁了心的不做秦臣，只当闲云野鹤。
历史的脉络，难道就此更改了吗？
嬴岳茫然了。
“此事吾需告知于阿父。”且看阿父是如何选择的吧。
既然张良说献三计，定不会敷衍了事，阿父他……大抵会同意的。
只可惜，秦就这么失去一个王佐之才。
“先生可想好了？”嬴岳再次确定，目光依依不舍。
张良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想好了。”
“既如此，吾尊重您的意愿。吾亦会极力劝说阿父，放您离开，万忘子房离开后，信守承诺，只做山野间的一只闲云野鹤。”
“那是自然。”张良说。
………………………………
很久很久以后。
泗水郡沛县。
张良布衣独行于树下歇息，远远望见的人群中，卢绾凑近问刘季：“大哥，那有个陌生的书生！”
刘季看了张良一眼，微微眯眼：“去给他拿些水，再拿些吃食。”
樊哙不懂，但樊哙豪爽地照做，甚至还从自家搞了点猪肉过来。
收到补给的张良很是意外，抬眼看向远处的刘季，两人目光微触，各自默契地点了点头。
半晌，张良不言片语离去。
卢绾和樊哙二人凑过来问刘季：“方才那书生看着身无长物，资质平平，大哥怎对他这般敬重？”
刘季望着张良出尘背影，叉着腰，眯眼咂摸半天，一口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说：
“不知为何，我对这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刘季顿了顿，目光浮出惋惜与敬意，“总感觉此人满腹经纶，是能成大业、却又不愿掺合世间名利纷争的高人……这份风骨，远非咱们乡里俗人可比。”
第183章 番外2（黑夫、惊、喜、斥候）
六国一统，将士们带着丰厚的军功奖金，卸甲归家。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欢呼拿到了钱圆满回家，落泪昔日战友在战场上陆续亡故，好似风中落叶。
落泪的便有一名斥候，他的师父死于秦国统一之前，再不能归家，再不能同他嬉戏打闹，也再不能……归家与妻儿团聚。
师父的军功奖金以及阵亡抚恤金都发下来了。
斥候就主动请缨亲自将钱以及阵亡通知家属。上级很爽快的就应允了，因为多年征战，都知道他们师徒二人，看似师徒，实则情义早已胜过父子。战场上，他们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情感之深，闻之无不动容。
今番老斥候没了，由这个亲儿子般的小斥候去，再合适不过！
目的地是鄢县。
斥候一路行来，心情五味杂陈。过去师父还在时，他无数次想象那里究竟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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