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孩子们来的快，去的也快，殿内总算得了安宁。
嬴政爱怜地看着几个小家伙的背影，身体疲倦，抬手按了按额头。那神情分明是平静无波的，可薛岑直觉很敏锐，四周的气压还在不断降低，是以，他微垂着头，不敢说话。现在任何一抹差错，都会惹人厌烦，被厌烦后的结果是极其恐怖的。说不准，会和赵高一样。
薛岑才不想。
他求生欲很强。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太子怎会突然薨逝呢？怎会呢！
可惜。他这般怔怔想着。
赶工赶点出的白幡都做好了，宫人们效率很快，在夕阳西垂前就挂满秦宫每一处角落，至于宫外，明日清晨，第一缕风便会吹起所有白幡，届时，全天下便会知道，秦太子薨。
得知嬴岳身死的消息的瞬间，奶娘直接晕厥倒地。
昏迷时，有女侍听到她不停唤着喻夫人的名字喃喃自语：
“对不起夫人……是我没看管好太子，他到底没能健康长大……”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断地哼咛，声泪俱下，瞧的人心里竟感同身受，很不是滋味。
醒来后，常海担心她伤心过度让她好生歇息，奶娘却不肯，一直抱着还没送出去的新衣，守在嬴岳的寝殿不肯离开。
她慢慢走到嬴岳的床边，坐下来，手指抚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子，像是十几年前无数次夜晚来替他掖被角时那样。
“都说，人有三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魂在棺里，一魂投胎转世，最后一魂会回到生前住过的地方看看。”
常海闻此，心腑难受的说不出话。
“公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奶娘抬起眼，环视着整洁却也空荡荡的寝殿，目光掠过每一件器物，仿若透过他们，便能回想起每一段碎裂的时光，“我不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回来，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那样他会害怕的。
他还那么小……他还未及弱冠！
“岳儿，莫害怕……奶娘在这陪着你。”奶娘努力弯起嘴角，嗓音柔声到极致。
常海慢吞吞地抬手，擦了擦眼角。他没有再劝于家令离开。
只是自顾自的想：
“公子，你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
“为什么哭？”梁顶上，喻潇望向嬴岳面上的泪珠。
“因为我能想象到我爱的人正在为我而哭，我不想他们流太多泪。”
“这都是假的。”
“还好只是假的。”
比起现在，他更愿意为他们而哭。
因为……他见不得那一双双为他流泪的眼睛。
喻潇：“马上就能回去了。”
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师妹！”
屋下忽然传来声音，是喻满。
“怎么了？”
“民间……民间点满了烛光！”话时，喻满目光望向嬴岳。
一片碎裂而焦黄的东西悠悠飘了下来，嬴岳怔一下，缓缓伸手，接住了它。
它很薄，还有一些余温。
因为太小，喻潇一时间没有看清，微微侧头：“这是什么？”
“是纸钱。”嬴岳说。
喻潇一愣。
喻满声音沉冽地肯定：“现在整个咸阳城，家家户户都在点灯、烧纸钱！”
——只为祭奠他。祭奠大秦太子！
嬴岳闻此，整个人微微失了神，变得恍惚。
半晌，他轻吹一口气，纸钱便顺着夜风悠悠飘向远方。目之所及，处处挂满白幡，户户点起明灯，于门前焚烧纸钱，明明灭灭，宛若人间星河。
只为聊表对太子的哀悼与思念。
细细听去，城中男女老少哭声不绝：“呜呜呜呜，太子，你命薄啊……”
“怎么能这么突然呢？”
“太突然了，真是太突然了！”
“太子定是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
“如若有来生，希望太子能健康长寿，不老不死——”
“……”
那一句句哭声仿若漫过天际，遥遥地，密密地，灌入嬴岳耳道里，让他心里鼓噪的厉害。
最隐秘的内心，像是被热流一寸又一寸地灌满。
他也不自觉地流下泪来，轻声开口：
“原来……满城皆爱我。”
……
是啊，不止是咸阳城，秦所及之处都在哀悼嬴岳。
他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仁德又善良，这样好的储君，百姓如何能不思念呢？
就比如说被嬴岳善意笼罩过的激光眼小禄子，他的腿被林金所害，跛了，但行走不是很大问题。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对林金没有太多恨了。因为他现在有了家庭，尽管他给不了对方足够多的幸福，但两人相互扶持，这就够了。
妻子问他，“你见过太子？”
“从不相识。”
“那你为何……”
“因为出宫前，他让人捎来钱，还给我送了肉。”
肉。那可是极贵之物，长公子却给了一个连见都不曾见过的小太监。
话到此处，小禄子已是强忍泪水，最近的纸钱都售罄了，好在他抢到了，还抢了很多。
“难怪。”妇人说，“他是个好人。”
“顶顶好的人。”小禄子像那年冬，离开宫时一样，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堆顿首而拜。
凝神，动作慢而虔诚。
妻子也学着他的模样，静静的，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
*
前线。
项燕将主要兵力集中在淮河之北守擂。王翦考虑到楚军能敌能打，秦军又能打持久战，就没主动进攻。
是以，二军陷入持久战。
负刍听闻前线消息就很不满意。秦太子已死，扶苏在楚之手，楚军军事上虽不敌秦军，然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楚国，该进攻才对。
催促进攻的消息传到项燕耳里，他就很无奈，想了想，只能暂时将秦军往东边引一引。秦军此次来的皆是猛将，总在淮河北岸呆着也不是个事。
就这样，项燕带着荆（楚）兵往东而去。
可不知怎的，原本躺平不出战秦军忽然跟个野狗似的，突然对荆兵穷追不舍，那士气，个个瞧着跟个犬狼似的，不将人拔下一层皮不罢休。
就这样，秦军一路追到蕲南。
王翦策烈马，与项燕正面交锋，几个回合后，他长剑一挥，楚将项燕，也即项羽的大父，重创。
将败如山倒。
残阳如血，项燕望着满地旌旗尸骸，挣扎着撑起残躯，拔出插地长剑横在颈前。
死前，他嘶声长啸，声音穿透整个战场：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话音落，剑锋划过咽喉，血红喷涌。
项燕身躯缓缓倒下，瞳孔却始终睁着盯着秦国的方向，像是要把诅咒狠狠钉在秦人骨血里。
四周静了一息。
旋即，秦军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怒吼——
“灭楚！灭楚！”
千万把兵器高高举起，战鼓擂动，声浪震天。将士们一声声“灭楚”，势要将整个楚国乃至那可恶的诅咒都碾碎在脚下。
他们害死了太子，就该付出代价！
。
项燕死去的消息引起了楚王的彷徨，怎么办？王翦往寿春来了，寿春城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呼…呼！他当时就不该催着项燕进攻。
……
城池灭前的恐惧是无穷无尽的，某日，蒙武和王贲发现殿外看守之人变少了。
这很奇怪。
人好端端的为何被调走了？
“等候时机，是时候该突围了。”蒙武道。
重归回来的扶苏心情就很激动，在这楚宫被困快一年之久，终于可以逃脱了。
这么久了，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咸阳的一切都还好么？
另一边。
各地叛贼也得知了咸阳的消息，暗中召集好兵马开始振臂一呼。
这些打着复国称号的逆贼，最开始出现在邯郸郡，随后便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般，出现在南郡、颍川郡、广阳郡等地。张良便在其中。
各地郡守得知驻守之地动乱，立即开始镇压叛乱。
养济苑。
一批又一批裹得严实的东西被搬到车上，准备运往秦王宫。嬴岳就站在车队前的马车上，看着一辆又一辆车，咧唇道：“该收网了。”
翌日，天朗气清，是久寒后难得见到一次暖日。
一辆辆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入秦王宫，回头率100%，直至来到了秦宫前。
“站住，令牌出示一下。”一位穿着白麻衣的卫兵厉声拦截。
辘辘的车轮声停下，随之，车帘掀开一角大大展出个令牌。
看清令牌的瞬间，卫兵瞳仁一定，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太子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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