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该睡着是吗？”她抢先一步接过话。
对啊。
她明明不胜酒量，抿一口就醉。
“假的。”她唇角微弯，眼底藏着狡黠与认真，“你们那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只有李由是真睡了。
“那杨将军？”嬴岳想问这是怎么遇上的。
话未完，杨端和早已近前，一直忐忑地打量着嬴岳，确认那白净的脸上只是被溅上的有些唬人的血，这才长长地松一口气。
没受伤，还好没受伤。
“臣救驾来迟，请太子恕罪！”杨端和抱拳，弯下去的脊线绷得甚紧。
“阿父让将军来寻吾吗？”
杨端和重重点头。
“阿父可好？”
“大王一切安好。”至少他走之前挺好。
嬴岳听了就放心许多，目光一转，看向黑压压的士兵，“此行来了多少兵马？”
“近千余。”
近千余，那数量很庞大了。嬴岳心里大石落地，至少不用再担心被追杀了。
蒙恬也是心头一松，难得弯唇。
杨端和看着遍地尸体，实在没忍住问：“殿下，这些刺客可有线索？”
嬴岳：“是熊成的人。”
“熊成！”杨端和反应很吃惊。
“怎么了？”
“回殿下，在您离开咸阳后，熊启熊成已经叛了。”
果然……
时间还是提前了。
嬴岳目光掠过不远处一团黑黢黢的尸体：“他已经死了。”
死的不冤。
杨端和下意识循着太子目光看去，只见几条犬尸，犬尸旁躺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正盯着他们的方向，死不瞑目。
沉默着，沉默着，杨端和心中一咯噔，渐渐浮起一个答案。
“……他是？”
那个和体面无关、反倒更像一个流浪汉的尸体，难不成就是昔日的昌文君？？
嬴岳没答。
蒙恬轻轻颔首一下，给了他答案。
“被火药炸死的？”喻潇问一句。
嬴岳嗯一声。
“那它的确对的上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喻潇道，“威力很强。”
杨端和听得脑里雾气直起，什么火药？
这段时间的辛苦又是何意思？难道太子之所以离开咸阳都是因为这个名为“火药”的东西？
他不知道。
“是楚国做的！”他只知道这事和楚国脱不开干系。
“是。”或许主谋是熊启，也或许新楚王也参与其中。
不过既然天下有这么多人想让他死，嬴岳道：“不如吾就顺他们的意，死上一死。”
“！！！”
众人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这招太猎奇了。太子死讯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各地直接动乱了！
“那就让他们动。”
埋在地里的动乱可比表面上要危险不少，不是吗？
所有不忠于秦王、意图颠覆大秦政权的，正好一网打尽！
听了这番话，杨端和素来稳重的脸，竟也开始额心冒汗，他没想到未及弱冠的太子，竟能做出诈死这样的大胆之举！旷古未闻！
蒙恬倒是平静很多，反正不管嬴岳做出什么决定，他一味全肯定就对了。
喻潇笑而不语，对此事挑起几分兴趣。
“杨将军，吾能相信你吗？”话到此处，嬴岳目光炯炯望着杨端和。
“臣，遵命！”杨端和心脏狂跳。
“那好。”嬴岳用手抹一把脸，摩擦下，右颊拉出一条巨长血丝。
“只可惜……我爱的人，也难免受伤了。”他慨叹一句，乌眸现出一抹不忍。
喻潇：“需要去接李由吗？”
“不。”嬴岳摇头。
一切尘埃落定，再去接他也不迟。
“也行，就是事后他肯定要时常念叨。”喻潇笑了笑。
“后来的事，交给未来。”嬴岳弯唇。
这是李由独自历练与成长的绝佳时机。
蒙恬点头，眼下已经走出巴蜀很远，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对了。”嬴岳忽然回望来时的方向，“一路上，也有许多武夫因我而死。他们不该曝尸荒野。”
“分一小队折返回去收尸。”杨端和立即会意，吩咐手下道。
话罢，还不忘让人将一匹马牵出来。
黑缎一般，鬃毛纤长，肌肉油亮，嬴岳一眼就认出了它：“是最凫！！”
父王竟让杨端和将它也带来了。
“好高大的马！”喻潇早就注意到这匹无人骑的马，原来是嬴岳的。
“嗯。他是父王马儿之一，后来赏给了我。”嬴岳笑盈盈说，等他回宫，就能见到腾云了。
这么久没骑他，也不知生疏了没。
“走吧，秘返咸阳。”嬴岳一个漂亮的飞身上马，意气风发。
“唯！”
*
秦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各地都在看热闹，一些亡国贼就躲在暗地，伺机寻找一个机会振臂一呼。
齐国老老实实的在观望。宰相后胜反正是贿赂收美了，他决定寻个合适的机会就死谏让齐王建献地以求和平。
这样秦齐两地免于战争，齐国作为六国中最后一个献地而亡的总比其他的要体面些。至少秦不会那么粗鲁，不是吗？
你看看韩国、赵、魏都被整成啥样了？
北边的匈奴各部听了南边的消息，挺开心，李牧死了，你们打得越凶越好，我趁机猥琐发育，迟早要抢回我的地盘！
这是匈奴这边的想法。
说说头曼。
耳边风吹多了，废储的心思就愈来愈重了。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他觉得长子冒顿不出色，不适合接班做单于。
反倒是他和小阏氏生的儿子，自小聪颖非常。便是比之嬴政的太子，他也丝毫不觉得逊色。
这样的儿子才该是太子，该是下一任单于！
于是头曼和王后小阏氏商议后做了个决定——将冒顿送到月氏去。
匈奴强者为尊，能活着为父就高看你一眼，死了也是你没命数，早日与先王后团圆也好。
“单于这是糊涂了！”一个冒顿亲信气得脸红脖子粗。
“是啊，太子怎能去月氏呢？那兵强马壮，实力正盛，太子若去了那，非得掉几层皮！”
“太子不若找单于求求情，单于应还念着些父子情分。”
“住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单于和太子关系恶劣成什么样子了！”
“……”
“可恶！”突然，一个匈奴拳头狠狠砸墙，额角青筋暴起，用只附近能听到的声音低喝：“都怪小阏氏，若是王后还在的话……”
“够了！”
听了许久的冒顿再也忍不住地掀开帐篷，见到了他为数不多的亲信，本在吐苦水的亲信们忽然见主子来了，个个噤若寒蝉，短短几息，空气中的不满与怨愤，倏然归为死寂。
冒顿远望着天光的辽阔，目光有些涣散。北地的冬，很多人再也等不到来年的春，因为太冷太冷了。
不知是哪一阵风吹起了久远的思绪，缠缠绕绕着将父王母后抱着他一起的欢声笑语重叠在一起，回荡在脑海。此时，美好已不是温馨，而是一场关于心的……
深度凌迟。
因为那太过割裂，可那段美好的记忆的确曾真真切切存在过。
冒顿兀自沉吟时，亲信们瞥着他的神色心情很复杂。
而今还留在冒顿身边的，都是亲信了。——大阏氏留下的亲信，眼下也差不多被小阏氏迫害的差不多了。
身为亲信，他们敬畏主子，却也心疼主子，见到他不吭声的冷脸模样，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涨。
若小阏氏不是王后，他们绝对会将人抓来整死。
可偏偏，她是王后！还是单于宠溺的王后！
这就很难办了。
“我还会回来的。”
冒顿忽然开口。
什么？
众人抬眸，见他不知何时回了神，一张沉默的面容，只余冷凝。
“活着回来。”他笃定又道。
“是。”
活着便是希望，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不是吗？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第17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扶苏的匕首已经架上脖颈。
一抵，再用力几分，不出三秒，他便能在负刍惊怒交加的目光中死去。到那时，楚王想用他来威胁秦国、威胁父王的盘算统统化为泡影。
“休想利用我。”
扶苏决绝吐出这话话，缓缓闭上眼睛。
“住手！”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有人飞速夺下他手中的匕首。
扶苏觉得那声音有些似曾相识，或许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回眸一瞧，心内的不解霎时了然。
是相国熊启。
他怎么会在这！？
扶苏不会傻到以为这是父王派来救他的人，因为，熊启一身精致的楚地衣冠，俨然已是楚国贵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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