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部族多而乱，山高林密的，他记得史书上说过，祖龙统一这里时都吃过亏。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眼下，他们第一站是巴蜀。
路很长，还需一步步往前走，急不得。
*
郢城
有名无实的相国熊启望着天外的霞光，满脸郁色。
“大王，当真对我起了疑心。”
他只不过是上书公子扶苏率领使团前往楚国太过荒谬，竟就惹得大王震怒，将他贬谪此地。
“大王可真是个冷血动物啊。”
呵，不仅是他，天底下有那个君王不薄情呢？万千功绩在手又如何？
在秦，想杀就杀了。
几乎没有悬念。
商君死了，武安君也死了，就连宣太后之弟魏冉下场也凄凄惨惨，还有吕不韦，即便没死，也在南方辗转十一年不敢回咸，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现在是不是该他了？
他明明已经事事尽心，处处周全，把能做的做到最好。
可嬴政眼里……
终究！终究还是容不下他！！
凭什么？
他是他的长辈！他怎么敢？
熊启胸膛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就连脸色也是涨红一片，那叫一个气啊。
他咬牙，仰望天际，眼底满是不甘与悲愤。
苍天薄于他也。
苍天薄于他也！！
*
“好无聊啊，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们了。”阳光明媚，元曼手拿小木棍，不停地在地上画圈圈，一圈又一圈，都快把那一方青绿给整秃了皮了。
“公主。”
王离看着不禁出声，说完自己都愣了。
他这是在干嘛？
好在公主并没在意，半点儿都没抬头，蔫蔫道：“干嘛～！”画圈圈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未几，蹲在地上的人儿画急了眼，
“不画了！”
手里木棍一摔，“啪嗒”弹起，溅起的泥土不偏不倚扑进王离眼里。
王离猛地闭上眼，下意识抬手要揉，指腹刚碰到眼皮，想到揉眼睛只会更加难受，又生生僵住。
“哎呀！”
元曼扭头看见他那副模样，小脸一白：
“是不是弄你眼睛里了？还能睁眼吗？！”
娇憨的声音一下子透出慌张，尾音都在飘。
王离紧闭着眼，微微摇头，怕她自责，连说了几句无碍，摸索着转身，朝记忆里净手的地方慢慢挪去。
“你去哪呀？”
元曼看他乌龟似的挪步，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是不是要找水？我带你去！”
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左臂虚虚多了股力道，很轻很轻，好若生怕捏疼了他。
这力道是王离见识过最软的力道了，可莫名……让他心扑通一声，重了许多，多到……快要喘不上气来。
他睫羽迷茫地动了动，“是。”
一步，再挪一步。
两步并作一步。
有了身旁的协助，王离很快就摸到了水，可胳膊上的力道并没有就此离开，他微微扭头：“公主，某自己可以。”
“确定？”
“我可以。”
他微微弯唇，话音有股淡淡的安抚，听着，莫名让元曼心里那点歉疚更深了，
她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王离捧着清水一下下往眼皮上扑，动作果断直接，引得水花四溅。没几下额心、鬓角以及下颌都是垂滴的水珠子。尤为明显的是，他鬓边的几缕发丝湿透了，乱糟糟贴在脸侧。
“等等。”
少女的声音定住了他的动作。
王离揉了揉眼，勉强睁开一道眼缝。沾了尘土的眼，现在虽少了许多难受，可看人就跟隔着层水雾似的，朦朦胧胧的。
朦胧中，他看到公主踮起了脚。
她挡住了顶光，然后抬手，身子微微靠近。
王离不知公主要对他做什么，但他的呼吸已经屏住，脑子也一片空白。
“头发乱了！”
元曼声音轻快落下，指尖将他湿漉漉的鬓发一点点掠到耳后，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现在好些了吗？”她问。
“嗯。”
他答。声音有些迟钝。
“那你怎么不睁开眼？”
眼前那颗脑袋微微歪了歪，视野虽朦胧，却能联想起那张脸蛋儿此刻是怎样的小表情。
“有水。”王离说。
他又揉揉眼，缓缓睁开。
眼框内尘土未尽，还有些沙沙感。
但这次看清了。
——她就站在那，离她不过半丈距离，近到能看到她脸颊无意被沾着的细小水滴与肌肤细小而浅淡的绒毛。
元曼：“我给你吹吹？”
“不可。公主千金之姿，怎能……”
话音未落，王离身体猛地前倾。
他的衣领被揪住了。
“吹个眼睛而已，有何不可？”元曼嘀嘀咕咕，嫌弃他磨磨叽叽。
“我从前也跟兄长吹过呢！”她边说，一口口吹气。
暖暖的风吹进眼眶，清凉，也有点儿暖。王离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脸，蓦然出神。
那不一样。
他这般想着，心跳快得夸张。
“元曼，你这皮孩子——！”
远处忽然来了声音。
两个人立马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阿母/是秦夫人！
还有好多侍从。
王离当即后退一步，抱拳躬身：“秦夫人。”
元曼抱住身着华服，眉眼携着英气的妇人：
“阿母怎么来啦～”
“还不是发现你不见了！”秦夫人语气嗔怪。
“哦～”
元曼知晓让她担心了，垂着小脑袋，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小王离，不必多礼。”
少顷，秦夫人瞥向候在一旁的少年。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少年眸中微不可查的窘迫。
回了宫，秦夫人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到底还是把有些话说出了口：“阿曼，往后离王将军之子远一些，知道吗？”
“啊？”元曼眨眨眼，懵了，“为什么？”
他们玩得好端端的，怎么就保持距离了？
“你不懂。阿母这是为了你好。”
“哦，可是……”
“没有可是，阿母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好趴。”
元曼不想让秦夫人不开心，既然不能找王离，那将闾和高还在呢，找他们玩去。
还有李安和蒙毅！
两个兄长走了，可他们还在呢。
*
兴乐宫内。
常海心惊肉跳地看着殿外的玄衣身影，今日已经是大王第四次来这了。每次来他心里都要做很多心理建设，可秦王竟什么也没问，就这么悄无声息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起初他以为秦王是信了公子留下的生病说辞，可很快他就发现，错了。大错特错！
大王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多问，连惩罚都未曾惩罚他们。
——他大抵，早就知道而今榻上的只是个冒牌货。
那么问题来了，若是大王知晓殿里的公子是别人假扮的，为何不戳破呢？还来得这么勤快？
所以，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
嗬。
嬴政自然知道，第一眼看到那个冒牌货的时候，他就知道。
身形，发冠，甚是走路的动作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可他知道，那就是个假的。
他的每一个动作在自己看来，刻意得让人觉得恶心。
毫无灵气！
最初那一瞬，他内心是憎恶的。憎恶到想要把那人拎出来，一剑杀了，可蓦然想想，那只不过是一个和自己孩儿差不多大的少年。
是那臭小子的示意。
怎能把气撒在他身上？
再有，若是臭小子回来了，知道他把人杀了，指不定要跟他闹上个三天三夜。
他可不想图一时痛快，回头孩儿翻脸不认爹了。
那怎么办呢？
孩子都跑了！！
嬴政这样安慰自己。
臭小子不告诉他，定是事出有因，有自己的打算。——从前哪一件事不是这样呢？那孩子心里有数。
这是一部分念头，说到底，不过是哄自己的。
心底更多的念头是……
他想岳儿。
想到明知这里是个假的，也想来看看，看一眼也是好的。
可每次看完，更气了。
他又转念一想，那臭小子竟然就这么跑了！
嗬。跑就跑吧，连带着把大臣家的孩子也拐走了。
臭小子！回来少不了一顿打！
算了。
扶苏身边起码有老将跟着，可岳儿呢？
嬴政望着天色失神，胸口的火气慢慢熄灭，只剩下一点烧不尽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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