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沸腾了又如何？郑国你虽贵为上卿，便要为百姓的福祉去努力，而不是将民变的风险抛给大王。
建渠的收益比现在安稳的生活更好吗？若只有一倍收益可不行。
最后，若新建的渠损害了黔首的房屋，该如何弥补？
一堆又一堆的问题都在此刻吻了上来，问题大多聚焦的很实在。最核心的就是：钱、粮以及民力。
那场面，简直是大型辩论赛。
喧闹稍稍平息了些，太仆忙拱手问询秦王的意见。
只见他安坐于高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叩几下却未言片语，漆黑的眸子如一泽幽深的潭，尤显得沉静。
“大王，这渠……臣还是觉得不能修。”
嬴政应了一下，诸位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心中大喜：果然，修渠一事大王到底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只是他们不曾想到，那双幽黑的眼睛很快移开，转而看向幼崽问了一句：
“襄德君，汝怎么看？”
一声话罢，文武百官的视线无一例外地都聚焦到了座位最靠前的玄黑小身影上，他们看到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了亮，像是高兴。
实则不然。
幼崽只是没招了而已。
他没想到“战火”这么快就卷到他身上了。
还有……
他成李元芳了？？？
“咳。”
战术性清嗓一下，幼崽看向郑国：“吾觉得郑国说的没错。”
什么？
襄德君同意修渠？
满朝文武死一般的寂静。但很快，寂静中立即有了分化，尽管不理解为什么襄德君支持修渠，但蒙武、张苍、韩非、李斯乃至与襄德君有过交集的司马昌内心都是偏向他的。
襄德君高瞻远瞩，懂体恤百姓之苦，又怎会看不透这修渠中的考虑？
然郎中令秦德道：“襄德君，臣觉得不妥！国尉尚在平阳同赵军作战，若影响战局该如何是好？”
【怎么可能？这都快六月了，很快就胜了吧！】
嬴岳：“郎中令多虑了。”
蒙武、张苍以及王翦诧异：很快就胜？
秦德不懂，“此事怎是多虑？”
有御史立马挺他：“征发民夫，那何人去种田？何人去打仗？”
“……此时修渠，恐违逆天和，招致灾祸！”
若说其他臣子还顾念襄德君年幼，言辞间尚存几分委婉，那御史的话便如同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毕竟是能随时随地向君王“开炮”的人物，难道还会对一个君有所顾忌吗？
【神TM的灾祸！】幼崽听得内心扶额，小脸绷紧。
嬴政眼皮一抽。
蒙武、王翦、张苍：“……”
心情复杂。
未等人回答，王绾：“修渠一事固善，然臣以为未免操之过切，或有不周之处。”
“谁说要现在修了？”嬴岳打断，镇静出声：“又有谁说没劳夫？”
御史惑然。
“？？？”文武百官再静。
嬴政面若秋水。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接下来会怎么说。
光靠嘴辨肯定是无用的。
“吾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幼崽负手走到殿中心，小小的身板，大大的气势：“梦里，吾遇见一个白胡子的老翁，他霸气侧漏，着着和阿父一样的玄金衣袍，头戴十二旒冠冕，中气十足的同我说：小岳儿，过来。”
嘶。
关键词貌似有点多。
白胡子的老翁。
十二旒。玄金衣，声音中气十足……
这是君王的象征啊！
庄襄王早逝，今上而今不过二十有五，排除了几个最近答案，那么就只剩……莫非，襄德君梦到了先昭襄王？？！
“襄德君梦到的……”王绾轻抽一口气：“难道是先昭襄王（嬴稷）？”
他问的，亦是诸位听懵了的臣子们想问的。
连统一战线的盟友郑国也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确定，
再听听！
幼崽也没卖关子，思忖一下，点点头：“他唤我乖曾孙儿，想来是曾大父不错。”
满殿惊呆了。
襄德君出生时先昭王早已入土，哪有机会见面。
他、他这是给自己曾孙托梦来了？难道这延渠一事就是他提出来的。
完全有可能。
先昭王在世时便极重水利！
文武百官很快想明白内在逻辑，很快就哗然起来。
这……前所未闻！
郑国恍然大悟。他先还好奇长公子为何这么懂水利，以为又有了什么奇梦，不曾想，竟是昭襄王托梦？？？
相国熊启问：“那修渠一事也是他提出的？”
“这只是吾琢磨出来的。”幼崽道。
嬴政目光微眯。
满殿皆竖起耳朵。
嬴岳就仔细讲了他的梦，梦里他看到曾大父坐在一块儿田上说好渴，指着一个地方说若是南边也有水就好了。起初他还不懂这个老翁在说什么，直到他看到郑国渠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翁指的地方就是郑国渠呀！
“竟是这样！”
喧哗声渐渐起来，原来襄德君是事出有因，此乃天授啊！
“既然为先王亲自托梦，那这修渠？”
“修渠也不是不能……”
“虽为天授，可这基本问题还没解决呢？”
众臣交头接耳，细声商议。
姚贾出声：此事非同寻常，亦要考虑民生问题。
“姚上卿，我的梦还没有说完。”幼崽脆生生道。
姚贾愿闻其详。
关于幼崽梦的下文，嬴政确实颇感兴趣，这小子从前压根没提过。
众臣纷纷竖起耳朵，只听稚嫩的人儿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旋即抬起小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大殿一侧：“梦里的曾大父……最后就指了这个方向，然后，忽然就不见啦。”
嬴政看向小孩儿指的方向，所指之处只有一根粗壮的漆柱。
这孩子…在指什么？
满朝文武或扭头，或侧目，脸上俱是茫然，谁也没能领会。
这什么意思？襄德君是在随手一指？可那里只有一根柱子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嬴岳看着众人的困惑神情，眨眨眼：“曾大父指的地方是北呀，你们不明白吗？”
北？众人愣了愣。
不懂啊，即便是代表北，可这……与修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就在这思绪纷起的当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打破朝堂上微妙的寂静。
一个太监双手举着八百里急报冲过来，在众臣愕然的眼神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激动而颤抖：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前线大胜！桓龁将军取宜安，大胜赵军！”
话音犹如惊雷。
嬴政：“！！！”
众文臣：“……！！”
众武将：“！！！”
蒙武瞳孔地震，死死盯住嬴岳。
先王显灵了！！
一众震惊里，嬴岳满头问号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哥们儿，这不对吧？】
素来情绪稳定的王翦差点儿失态的原地站起。
不对？这可太对了！
前线桓龁正在平阳对战赵军，朝中无人不知。
长公子预言之术，神也！！
静。
死寂的静。
空气完全冻住！
角落处，司马昌看一眼身旁的太史令，倒抽一口气，小声道：“先昭王指的北，莫非就是赵国？”
太史令扭头看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旋即拿起随身的纸笔开始记录。
【王十三年六月初，襄德君言修渠一事，谈梦遇神异与先昭襄王一事。后，秦果真大胜。】
“你说什么？岳儿梦见他了！”华阳宫中，本阖眸休憩的华阳老太后猛地睁眸。
冬儿：“回太后，千真万确！此事章台宫诸臣亲眼目睹。”
老太后问：“今上怎么说？”
冬儿摇头：“大王什么都没说，只让我把今日内殿的事告诉您。”
华阳老太后了然，良久慨叹一声：“这是货真价实的福星呐！”
嬴岳可不稀罕这个福星。
他现在就懊恼一件事儿——玩脱了。
他本想找个幌子助力扩建白渠，起初事情走向很顺利都在好端端在讨论建渠一事，眼见着事快成了，不曾想，好家伙……
他被现实给狠狠背刺了。
——短短几息，大家的关注点忽然从修渠本身一边倒到“先王显灵”“他是那仙界的神使”上。
天塌了！
嬴岳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毕竟他只是随口一说，本来只打算让消息滞后一些届时证明自己同郑国的选择没错。
不曾想，前线的胜利竟提前了一大截，导致他当场被贴上个神童的标签。
失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怕自己会被顺势推向那个禁忌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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